陳扶風腳步猛地頓住,渾身顫抖著怒視前方。方才滿心翻湧的歡喜盡數傾覆,此刻只剩滿腔的怒意。
「陳扶風。」
李元卿揪住花小魚的頭髮,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笑,眼底的陰毒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冷冽而殘酷:「今日我便讓你親眼見證,你最為珍重之人,因你落得身死的下場。」
話音落定,李元卿周身忽然冒出血氣,身軀微微震顫,反倒身形漸漸虛化,皮肉筋骨盡數消融潰散,整個人化作一團濃稠暗紅的血霧,在半空盤旋纏繞,轉瞬便將花小魚的身子裹圍其中。
花小魚的身形被血霧一點點吞沒,那雙清亮的眼眸被血色遮蓋,微弱的求救聲漸漸消散,最終徹底沉寂,再無半點聲息。
血霧之中,一道陰冷沙啞的虛影緩緩凝合而出,周身血色繚繞不散。
這道血影陳扶風再熟悉不過,陰邪詭譎的氣息撲面而來。
「哈哈哈——」
狂放譏諷的笑聲尖銳刺耳,「陳扶風,你這一生終究是庸碌無能,連心上人都護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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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終究萬事成空,你比世間碌碌凡夫更為卑微不堪,連苟且偷生的畜生都不如。」
每一句言語都直刺心底,戳人骨血。
那些深埋心底的遺憾、愧疚與不甘,盡數被血影撕開,赤裸裸攤露出來。
陳扶風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鋪天蓋地的憤怒與無力感席捲周身。
「住口!」
他沉聲厲喝,嗓音沙啞,怒火灼灼燃燒。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啊!」,一陣怒吼,陳扶風氣海丹田之中龍珠顫動不休,黑氣不斷遊歷在龍珠內,好似就要衝將出來。
此刻陳扶風不再遲疑,手中長劍靈光騰起,劍光劃破幽暗地道,滿腔怒火縱身向前疾沖而去。
一劍破空而出,刺向縹緲的血影。
劍尖觸及血霧一瞬,似是撞上一面無形堅壁,再難向前分毫。任憑陳扶風催動周身靈力,劍光始終無法衝破那層血色阻隔,甚至無法傷及對方分毫。
血霧之中的譏諷笑聲愈發囂張,擾得人心神不寧。
陳扶風又急又怒,正欲收劍再攻,手中長劍忽而傳來一陣冰涼,耳畔一道清泠溫潤的聲音,斷斷續續,一遍遍喚著他的名諱。
「陳道友……陳扶風……」
聲音清明通透,穿透血霧,緩緩進入陳扶風紛亂躁動的心神。
轉瞬之間,眼前景象搖晃迷離,如同碎裂的琉璃,一片片剝落消散。
周遭光景慢慢明朗,這座洞府原本的樣貌緩緩展露出來。
眼前沒有血影,沒有李元卿,更沒有花小魚。
陳扶風額頭滲出冷汗,立身於洞府通道正中,手中滄海劍筆直前刺,劍尖卻指向眼前之人。
而擋住他劍勢的人,正是鳳語。
鳳語靜立原地,白衣纖塵不染,神色淡然自若,單手輕抬,兩根纖細手指穩穩扣住劍身,卸去陳扶風剛才所有的劍勢。任憑靈力震盪翻湧,鳳語衣袖垂落安然,分毫未動。
方才一幕幕愛恨糾葛、生死危難,盡數是虛妄幻夢。
陳扶風眼神逐漸清明,紛亂的神識悄然歸位,看清眼前景象的剎那,身形猛然一震,後背發涼。
方才陳扶風心神沉淪,竟執劍斬向鳳語。
陳扶風立刻收斂靈力,鬆開緊握劍柄的手掌,長劍失了力道,被鳳語穩穩接持住。
「多謝仙子相救,在下險些鑄成大錯,還望仙子恕罪。」
陳扶風垂首躬身,語氣滿是愧疚惶然。一想到自己方才迷失心智、沉淪幻境,險些誤傷同道,心底便後怕不止,久久無法平復。
鳳語緩緩將滄海劍遞了回去,目光平和,無苛責之意,緩緩開口。
「無妨,你只是不慎深陷此地秘境的幻陣之中。先前那道白光,便是幻陣啟動的徵兆。」
鳳語望向洞府深處,徐徐說道:「這陣法困鎖人心、勾動執念。我方才見你深陷幻境、無法自清,便喚你神識。」
「方才你沉淪過深,對外界呼喚全然無感。我若不強行破你幻夢,待你幻念生根固化、徹底迷失本心,便會永遠困死在幻境之中。」
陳扶風聽罷,心底滿是後怕。若鳳語出手稍晚片刻,他便會徹底沉淪幻境,直至癲狂。
他稍稍安定心神,有些疑惑地出聲問詢:「你我同處陣中,為何仙子安然無恙,唯獨我深陷幻境?」
鳳語眉目清亮,瞥了眼陳扶風,緩緩作答:「此陣不困肉身、不擾靈力,唯困七情六慾、心底執念。我修的是無情道,心如明鏡,無情無欲,無牽無掛、無痴無妄,故而此陣困不住我。」
「想來是你心底執念頗深,陣法順勢引動,幻化出你心之所想,以假象撼動道心,是以你沉淪至深,難以自拔。」
鳳語一番話點破幻境纏身的根源,陳扶風靜立原地,心底一陣恍惚,久久沉默無言。
陳扶風不得不承認,方才那場幻境縱然是虛假泡影,卻讓他生出片刻貪戀。能重見花小魚的明媚笑顏,能再聞故人溫柔言語,縱使是夢中虛妄,也稍稍撫平了他多年的孤寂與相思。
心底深處,甚至悄然生出一縷荒唐妄念:若這幻境是真,若能永久沉眠夢中,長伴故人身側,也並非不好。
可這似虛妄貪念,轉瞬便被他強行壓下。
一念貪痴,便是萬劫不復。
想到此間關節,陳扶風摒除雜念,紛亂的心神重歸清明,躬身正色道:「多謝仙子點撥開解。皆因我執念過盛,險些貽誤大事。」
「方才那些屍骸,也是因這幻陣,落得如此下場?」
陳扶風想起洞府口的骸骨,不禁有些後怕。
「多半是如此。」
鳳語微微點頭,轉身舉步繼續前行。
「洞府核心已近,前路兇險更甚於此,小心些。」
鳳語輕抬右手,掌心凝出一縷溫潤靈光。光芒澄澈柔和,緩緩鋪散蔓延,籠罩身前。
靈光所及之處,洞府內盤踞的陰冷死氣、陰邪戾氣緩緩消散。這術法不止照亮前路,隱約有一絲清心鎮邪、穩固道心的功效。
陳扶風只覺這術法與明光術有些相似,卻又有些不同,也不好多問,悄然跟上鳳語的腳步。
二人一前一後,再度向著洞府縱深行去。
有鳳語靈光護持前路,沿途無詭異幻象滋生。只是越往深處,殘存的肅殺之氣便愈發濃重,沉沉覆壓而下,讓人不敢有半分鬆懈。
直至深處,一片極為遼闊的地底天地豁然鋪展眼前。
鳳語腳步一頓,立身駐足,低聲提醒:「小心。」
陳扶風聞聲停步,順著她的目光向前望去。看清前方景象的剎那,渾身僵住,頭皮陣陣發麻,心底湧出徹骨寒意。
目之盡頭,洞府正中矗立著一座古樸祭壇。
祭壇通體由黝黑玄石堆砌而成,石台高大規整,表面紋路古樸滄桑,鐫刻著無數上古晦澀符文。歷經千年歲月沖刷侵蝕,紋路依舊清晰。而最令人心驚的,是祭壇台面之上,密密麻麻陳列的萬千頭骨。
其中既有凡人顱骨,亦有妖獸首骨。
頭骨大小不一,布滿整座祭壇台面,填滿石台每一處角落。所有頭骨皆覆著厚積塵埃,骨面裂痕交錯縱橫,色澤枯白死寂,仿佛每一顆都能瞧出生前慘烈驚懼的痕跡。千年歲月流轉,依舊透著無盡的陰森。
無數枯骨堆放於此,無聲無息,漠然注視著兩名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整座空曠洞府,被死寂與陰森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