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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扶杖

  趙小滿搬進客卿院時,帶了三根拐杖。

  一根竹的,輕,一根棗木的,結實,還有一根從藥園倉里撿的舊鋤把,頂端包了布。

  「你腿什麼時候壞的?」劉青山問。

  「沒壞。」

  「那拿三根?」

  「屋大,放一根找不到。」

  客卿院確實比舊住處大。前後兩進,臥房三間,陰棚一處,還有一間可封陣的靜室。趙小滿從灶房走到後門要歇一次,嘴上只說院子修得不懂省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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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七十多了。

  跟劉青山入園時,兩人都十五歲上下。如今劉青山面相三十,趙小滿頭髮全白,左膝陰雨會腫,右眼看近處要眯起來。

  築基後的神識太好用。

  以前看不清的老,他如今全能看清。趙小滿手背皮下的青筋,指節里沉著的寒氣,走十七步後呼吸加重多少,都不用把脈。

  劉青山沒有說。

  他把趙小滿近十年的藥工體檢冊找出來。

  六十五歲時,左膝只寫舊寒,六十八歲多了眼花,七十一歲,氣血從「中」降到「弱」,去年,醫修在脈後寫「壽數約二十餘」。

  這不是死期。練氣後期有人活到一百二,也有人八十便走。可趨勢不會因不看而消失。

  趙小滿發現冊子少了,當晚來翻書桌:「你拿我脈冊做什麼?」

  「看藥。」

  「我沒病。」

  「膝藥換一種。」

  「舊的還剩半瓶。」

  「用完再換。」

  劉青山沒提延壽丹。二階延壽丹雖非突破丹,是否也受人氣影響尚要驗,更重要的是,突然拿出能續二十年的藥,趙小滿一定追問來路。

  搬箱那日,趙小滿堅持把七本帳抱進內屋。箱子不重,只三十多斤。他走到門檻,左膝一軟,箱角撞在門框上。

  劉青山伸手托住。

  築基靈力只用一絲,木箱便像空的。

  趙小滿仍沒撒手:「我拿得動。」

  「門檻高。」

  「是修院子的人蠢。」

  兩人合著把箱放下。

  第二日,劉青山叫匠人把全院七處門檻削低一寸。匠人問是不是客卿不喜歡跨高門,趙小滿搶著說是防下雨積水。門檻削低反而更易進水,匠人看破,沒說破。

  午後巡田,兩人走舊路。

  從客卿院到北坡一里半,過去趙小滿邊走邊說,到了田頭還不住嘴。如今走到半里處,他第一次停,拿竹杖敲鞋底泥。

  「鞋進石子了?」劉青山問。

  「嗯。」

  「哪只?」

  趙小滿瞪他:「你神識不是能看?」

  鞋裡沒有石子。

  劉青山看向路邊一塊曬熱的石頭:「坐會兒。」

  「你剛築基就走不動?」

  「醫修說百日少走。」

  百日已經過了。

  趙小滿知道,還是坐下。

  兩人都沒談年紀,只談北坡今年的水。上游新開一塊田,三日一放會搶半刻水,若改二日一放,溝底來不及干,根腐要多。趙小滿算到一半,忘了上一句說的是二日還是三日。

  「三日。」劉青山說。

  「我知道。」

  「嗯。」

  趙小滿用杖尖在泥上寫「三」,寫完踩掉。

  坐夠一刻,兩人起身。趙小滿第一下沒站穩,竹杖插進軟泥,整個人往溝邊歪。劉青山以靈力托住他的腰,沒有用手。

  趙小滿站穩後先看四周。田裡沒人。

  「別拿那個托我。」

  「哪個?」

  「你築基那股氣。像被人拎後領。」

  「摔進溝更好看?」

  「摔了我自己爬。」

  「膝蓋還能爬?」

  趙小滿舉杖要打。杖頭到肩前停住。

  「以後有人時別托。」趙小滿說。

  「沒人時?」

  「看著辦。」

  這便算談妥。

  回院後,劉青山把水簽改成顏色。三日一放用青簽,雨後停水用黑簽,不再只靠小字。藥瓶也按早晚分兩層,趙小滿眼近,看顏色比看字快。

  「把我當瞎子?」

  「我也用。」

  劉青山把自己的養脈藥放進同一藥架。

  趙小滿這才不罵。

  曾家送來兩名年輕侍從,負責客卿院灑掃與傳信。趙小滿一個沒留。

  「一個洗衣,一個做飯,你省力。」劉青山說。

  「他們做飯放糖,洗衣把藥泥都搓掉。藥泥是記號,哪件下過哪塊田,一聞就知道。」

  「以後不下田了?」

  「誰說?」

  「我。」

  趙小滿拄杖站起來:「劉客卿好大的威風。」

  說完走到門口,腿一僵,又扶住門框。

  劉青山沒有過去扶。趙小滿不願在兩個年輕侍從面前被扶,他便只讓靈力托住門邊的木凳,悄悄挪到腿後。

  趙小滿坐下時,以為凳子本來就在那裡。

  兩名侍從看見了,都低頭裝沒看見。

  最後留下一人,只做重活,不進內院。工錢從劉青山供奉里出,不記曾家恩典。趙小滿仍管灶,仍管灰箱與月夜門,只是不再扛水。

  留下的年輕人叫石頭,十七歲,沒靈根,力氣大。他第一次挑水把兩缸都裝滿,趙小滿嫌水過夜不鮮,讓他倒掉半缸。第二次只裝半缸,又挨罵說不夠洗藥。

  第三次,石頭學會先問今日洗不洗藥。

  劉青山將工錢直接記在石頭名下,不讓趙小滿從自己的藥工錢里貼。趙小滿看見後,第二日仍把一隻舊護腕給了石頭,說倉里不要的。

  護腕其實洗得很乾淨。

  石頭戴上後,挑水時再沒磨破手腕。趙小滿看見,也只說大小還算合適。

  那晚,劉青山把三根杖都削合手。

  竹杖底包鐵,雨天用,棗木杖磨去毛刺,長路用,舊鋤把截短,留屋裡。每根頂端刻一道不同的橫紋,摸著便能分。

  趙小滿第二天拿起棗木杖,走兩步,說太短。

  劉青山又接高半寸。

  「你這臉,」趙小滿忽然說,「比剛入園時也老不了多少。」

  「三十左右。」

  「我呢?」

  劉青山沒答。

  他不是看不出來。

  皮肉、骨、氣血和神識都在告訴他:七十六上下。只是從同一天入園算,兩人的年歲本應差不多。把數字說出口,就像承認一條路忽然分成了快慢兩邊。

  趙小滿也沒再問,拄著新杖去看鍋里的粥。

  灶台邊,一張年輕臉,一頭白髮,從銅鍋蓋上同時照出來。

  兩人第一次避開了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