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基修士要去青雲宗外務堂換牌。
舊牌記練氣九層、曾家外姓執事。新牌要驗根基、驗來歷、錄神識印,並寫明客卿歸屬。若不換,出入二階洞府和宗門內坊都會被陣門攔下。
劉青山提前三日預約,仍排了兩個時辰。
外務堂每天都有新築基來換牌,卻不是每天都有人五十六歲、五靈根、散修出身。驗牌執事把資料看了兩遍,先問:「服幾顆丹?」
「三顆。」
「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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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開。」
「來源?」
「萬寶閣購得一顆,另外兩顆舊貨。」
這句話半真半假。真丹票據可驗,複製丹已經消失,沒有第二張票可查。執事只負責登記,不審築基丹交易,寫下「三次沖關」便讓他進驗靈室。
根基三層,築基初期。
五靈根俱在,沒有洗靈、奪舍或妖氣。骨齡五十六,與舊入門冊吻合。神識印壓入新牌時,玉牌亮了三息,正面「練氣」二字褪去,換成「築基」。
驗靈室還要求演一門舊術。
不是考強弱,是防奪舍者只拿到身體、不會原主術法。劉青山選最早學的引水訣。練氣時只能牽一碗水,如今一抬指,驗靈缸里半缸水全跟著起來,差點潑到執事身上。
他立刻收力,只留一股細流繞指三圈。
執事對照四十年前的登記:「引水訣,手勢沒變,靈力變了。通過。」
「水算損耗嗎?」
「倒回去。」
劉青山一滴沒灑地送回缸里。執事又寫:術法習慣吻合。
劉青山拿到牌,沒有多看,先問舊牌是否退押金。
「一塊。」執事說。
「現在退?」
「出門右櫃。」
旁邊一名新築基忍不住看他。換牌這種日子,別人問洞府、功法和師承,他問一塊押金。
劉青山去右櫃排隊。
輪到他時,堂外忽然安靜了一層。
一名女修從內廊出來,青灰長袍,發間只一根木簪。兩名外務執事同時起身,稱「柳長老」。
劉青山也讓到廊邊。
四十五年前,青石縣測靈台上,那位柳仙子穿白衣,站在高台旁念出「五靈根,十五歲」。後來入宗覆核,她又問過進宗三問。那時她築基初期,如今已是築基後期,眼尾也有了細紋。
柳長老從他面前走過兩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很久。
「你是……」她開口,「那年青石縣那個五靈根?」
外務堂里幾個人都看過來。
劉青山拱手:「劉青山。」
「真是你。」
柳長老走近,先看新牌,再看他的臉。牌上骨齡五十六,面前的人卻像三十。築基返顏常有,五十多歲築基能返到這個樣子,也不算絕無僅有。
奇的是五靈根。
「你當年分到哪兒?」
「曾家藥園。」
「一直在種藥?」
「四十一年。」
「何時練氣圓滿?」
「沒圓滿。九層沖的。」
柳長老眉頭動了一下。
五靈根,練氣九層,五十六歲,三顆築基丹。這四樣放在一起,任何一樣都不是穩妥的築基路。
「誰給你的丹?」
「自己買。」
「三顆?」
「一顆有票。」
三顆丹的來路,他只交代了能由票據作證的那部分。說得越圓滿,越像預先編好。柳長老是宗門長老,若真要查,一張票也藏不住陶盆,可眼下既無審問權由,也無禁物跡象。
「另外兩顆呢?」
「舊貨,吃完了。」
柳長老看著他,沒有再問。
她讓外務執事取來當年的青石縣入門冊。紙已經發脆,邊角被蟲啃掉一小塊。那一頁共二十一人,姓名後記靈根、年齡與去處。
八個名字上蓋灰印,代表已死,五個旁註離宗,三個進了內門,其餘仍在外山與附屬家族。
劉青山名字後原本只有「曾家藥園,五靈根」,如今執事用硃筆添「入門四十一年築基」。朱字擠在舊黑字旁,幾乎沒地方。
柳長老指著一個灰印:「這人是你同縣?」
劉青山認出名字。測靈那日排在他前面,火木雙靈根,家裡還給考官送過雞。
「不熟。」
「入門十二年死在礦洞。」
她又指一個內門名:「他三十歲築基,前年死於外海。」
天資讓人先走,不保證走到最後。柳長老說到這裡便合上冊子,誇讚一句也省了。
外務執事過來呈一份文書,她揮手讓人等。又問劉青山:「還記得入宗時那三問嗎?」
「記得。」
「答了什麼?」
「有仙緣,先藏好,惹不起就跑,不隨便讓東西發光。」
柳長老嘴角像要笑,最後沒笑出來。
「你倒真照著活。」
「只照住一半。」
父母的喪信、周氏的斷腿、兩顆失敗丹,都不算把三問答得漂亮。
柳長老拿過他的新牌,以神識復驗。牌是真的,根基也是真的。她算了一下年頭,目光又落回那張年輕的臉。
「四十五年。」她說。
「嗯。」
「我帶過那一批縣試弟子,築基的有七個。你是第八個。」
「活著的呢?」
柳長老停了一下:「五個。」
七個曾經築基,如今只活五個。修成築基,不等於從此只添壽、不減人。
她把牌還給劉青山。
「宗門有五靈根晚築基的補錄例,可去藏經閣換一門穩基功,不收貢獻。三個月內去。」
「能換錢嗎?」
「不能。」
「能轉給別人?」
「不能。」
「那我去。」
藏經閣的補錄例只給晚築基者一次。可換《五氣穩基篇》《老脈養元訣》或三年洞府減租。劉青山問清不能折錢,選《五氣穩基篇》。五靈根靈氣雜,根基初成最怕五氣互沖,至於看似更值錢的洞府減租,他本來就不打算租。
柳長老看了選擇:「四十一年還住藥園?」
「現在是客卿院。」
「差在哪?」
「不用值夜,門檻低一寸。」
柳長老怔了一息,才明白他不是玩笑。
柳長老這次真笑了一下,很淡。
走出兩步,她又回頭:「劉青山。」
「柳長老。」
「你這運氣……好得有點怪。」
堂內沒人接話。
劉青山聽完只是行禮。所謂運氣里裝著四十一年、八千塊、兩次吐血和一隻不能見光的盆,真拆開給人看,每一件都不像運氣。
可在外務堂的牌上,只剩兩個字。
築基。
他去右櫃退了舊牌押金。
一塊靈石,照舊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