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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劉道友

  曾少康在第十二日來。

  沒有帶二管事,也沒穿總管袍,只拎一隻舊茶壺。壺嘴缺了角,是藥園早年公房那批粗瓷。

  劉青山起身迎他。

  曾少康走得慢。練氣圓滿的靈力還穩,背卻駝了,右手兩根手指因多年撥算盤彎不直。他進門先看蒲團下裂過的地磚,又看牆角那隻沒來得及搬走的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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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成了。」他說。

  「成了。」

  「坐。」

  說完,曾少康自己先怔了一下。

  過去四十年,這間屋裡誰叫誰坐從來很清楚。總管來,執事站,總管不說坐,外姓藥農便不能先落凳。

  如今這聲「坐」既像舊習,也像客氣。

  兩人都坐下。

  曾少康倒茶,第一杯沿桌推到劉青山面前。茶是普通梗茶,不值一塊靈石,泡得又濃又苦。

  「你入園那年,我剛接總管。」曾少康說。

  「嗯。」

  「十五個人,我覺得楚俊熙能先出頭,劉玲能活得穩。你麼,能把租交齊就算好。」

  「我也這麼想。」

  「你這人從來不說大話,最後做的事倒最大。」

  「你入園那天,褲腳全是泥。」曾少康又說,「我問你會什麼,你說會挑水、會看地、不會認藥。別人至少背三十個藥名。」

  「後來認了。」

  「認了四十一年。」

  曾少康舉起那杯苦茶:「這一杯,致敬你這四十一年。」

  劉青山看著他:「喝茶就喝茶,別說得像上墳。」

  曾少康愣了一下,笑得茶都灑出來一點。

  「還有認錯的。」

  「哪株?」

  「第六年,西坡赤鬚根。我當火尾草,賠了七塊。」

  曾少康想了半天:「那七塊我扣了你兩個月。」

  「多扣一塊。」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沒退。」

  曾少康把茶壺往前推:「今天拿壺抵。」

  「壺不值一塊。」

  「築基修士還記這點?」

  「帳不會跟著築基。」

  曾少康笑得又咳起來。

  曾少康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已經九十多,練氣圓滿卡了二十餘年。年輕時也攢過築基丹錢,攢到一半,父親病、弟弟惹債、家中旁支爭田,錢撒完。後來當上總管,錢夠了,年齡又過最好時候。

  「還衝嗎?」劉青山問。

  「不沖了。」

  「有丹?」

  「曾家能勻一顆,輪不到我。真輪到,我也不吃。」

  曾少康看向劉青山。築基洗過肉身,原本發白的鬢角返黑,眼下褶子淺了,人看著至多三十出頭。只有手背幾道舊鋤傷還在。

  「疼不疼?」曾少康忽然問。

  「哪一次?」

  「三次。」

  「前兩次疼,第三次也疼。」

  「我年輕時總覺得,拿到丹就算過了。後來見人吃丹,才知道錢只買到進門。」

  曾少康掀開右袖。小臂內側有一道黑痕,是他六十多歲用次品破障丹強沖練氣圓滿留下的。那次不是築基,仍躺了兩個月。

  「我連門都沒走到。」

  「你到練氣圓滿了。」

  「所以也不算全虧。」

  兩個人都習慣把疼算成帳,誰也沒說值不值。

  他沒有跪。

  只是站起來,很慢地拱了拱手。

  「劉……道友。」

  中間那一下停頓,比三個字都長。

  劉青山也起身,拱手:「曾管事。」

  「別叫管事了。」曾少康笑了一下,「你客卿契都簽了,我也快交印。」

  「那叫曾道友。」

  「我擔不起你這聲。」

  「練氣時擔得起,築基後怎麼擔不起?」

  曾少康看了他一會兒,重新坐下。

  四十年前,劉青山每月領三塊靈石,曾少康掌著十五個人的工冊。誰能換田、誰能請假、誰少一成收成都由他落筆。如今劉青山年供奉三百,一句話可拒曾家徵召,曾少康仍是練氣圓滿。

  境界把上下翻了一面。

  舊事沒有因此全變成恩,也沒有全變成仇。

  「客卿契是我勸家主給足的。」曾少康說。

  「知道。」

  「你怎麼知道?」

  「三稿以後,私物條款忽然不再爭。二管事沒這個膽。」

  「我也不是白幫。你留在曾家,藥園少亂十年。」

  「蟲災另算錢。」

  曾少康笑出聲,咳了兩下才停。

  他從袖裡拿出一隻小算盤。正是胡三當年撥過珠子的那種舊式,邊框磨得發亮。

  「你總說錢要花出去。以前聽著像窮人給自己找藉口。」

  「我沒總說。」

  「有一回你說,錢跟糞一樣,堆在屋裡就臭了,撒到地里才長東西。」

  劉青山記得。那時他把一批靈石全換成藥種,旁人笑他沒錢買法器。

  「現在懂了?」

  「懂一點。」曾少康撥過一顆珠,「你二十七年攢家底,五年把家底撒出去。若捨不得折價、捨不得送禮、捨不得拿八千換一顆丹,今日還只是帳上有錢。」

  「也可能丹敗,人死。」

  「所以只懂一點。」

  兩人把茶喝完。

  院外有藥工經過,原本想喊「劉望月」,看見曾少康在屋裡,硬把後兩個字咽了,改成「劉客卿」。綽號還在藥園裡傳,只是沒人再當面叫。

  最早叫「劉望月」,是笑他月夜不睡,守著一隻破盆。後來叫,是黑帖買家認他只在某幾夜出貨。如今叫,是藥園裡真有人相信他把月亮看成了築基。

  同一個綽號,價錢漲了,人聲反而低了。

  曾少康也聽見了。

  「他們給你起這個號時,我沒攔。」

  「不值錢的事。」

  「如今值錢了。誰都知道你看月看成築基。」

  「不是月讓我築基。」

  「那是什麼?」

  劉青山把茶渣倒進門外菜畦:「錢、命、天,還有人做過的一顆丹。」

  陶盆沒有說。

  曾少康也沒有追問。

  臨走前,他把舊茶壺留在桌上,說客卿院裡的新茶具太薄,燙手。走到門口,又回身看一眼劉青山。

  「我這輩子就到這兒了。」

  語氣沒有怨,也沒有求。

  像總管盤完一季收成,知道倉里只有這些。

  劉青山沒有說還能再沖,也沒有勸他想開。曾少康比誰都清楚自己剩多少年、家裡多少人、丹價多少。

  他想送一枚延壽藥,又沒當場拿。曾少康不是趙小滿。家族總管忽然得一枚來路不明的好藥,會先問價、問人情、問曾家能不能追。禮若讓人睡不著,便不是禮。

  劉青山只約他下月再來喝茶。

  曾少康擺手:「下月忙換田契。」

  「再下月。」

  「再說。」

  老人說再說時,通常不是日子真多。

  他只把人送到院門外。

  曾少康沿著走了四十年的田埂回去,背影很慢。

  桌上那隻缺嘴茶壺,還冒著一點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