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滿月，西雲在酉時壓過山腰。
劉青山沒等戌時。
鎖箱轉石檐。
趙小滿在前清路，兩人按空箱走過的磚位踩。第一塊穩，第二塊被白日小雨泡松，箱身向左晃了半寸。劉青山用膝抵住，沒讓它落地。
到石檐十六分，比演練快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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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經升起，雲邊尚未遮住。銅片擦乾，圓窗打開，第四紋亮起。母丹旁的灰白影比首月厚，已有半實輪廓。第二月若走完，它應當能凝出重量。
第一縷雲從月下過去，只遮了幾十息。
紋光暗，又續。
第二縷更厚，過了半刻才散。丹影邊緣沒有裂，顏色卻淡了一層。劉青山記下起止時刻，沒急著封箱。
觀星鋪說不成連雨。
山脊冊說有雨相。
兩邊都沒說這片雲會停在月前多久。
子時前，西風忽然斷了。
雲不再往東走，像一床濕棉絮壓在山上。月亮只從縫裡露過兩次，每次不到十息。第四紋一亮一滅，丹影也隨之忽明忽暗。
趙小滿披雨蓑站在檐外：「去最遠那處？」
「那邊也遮了。」
「山下呢？」
「來不及。」
從石檐到山下開闊地至少一個時辰，抱箱夜行，路上還要過巡園門。到了也未必有月。
雨在子時後落下。
劉青山把雨尺搬到檐口。第一刻兩分水，第二刻五分，第三刻已看不清刻線。雨布下沿積水，他每隔半刻抬一次，不能讓水兜住後突然潑向圓窗。
石檐並不漏，風卻換了三次方向。趙小滿站東側時，雨從西進，他挪到西側，風又卷著水從檐頂反撲。兩個人圍著一隻箱換位，像替田裡一株獨苗擋冰雹。
「要不把窗蓋上，等雲縫？」
「蓋上便斷月。」
「現在也沒月。」
「雲縫來了再開，銅片上全是水。」
他們只能讓圓窗空著，擦一遍，又擦一遍。
最初是細點，打在石檐外的枯葉上。隨後風回來了，不是吹散雲，是把雨斜送進來。趙小滿拉起雨布擋箱側，圓窗上方仍要留空。雨絲飄到銅框，劉青山每隔一刻擦一次。
盆里的第四紋越來越暗。
丹影開始縮。
不是停在原處。已經凝出的半實輪廓從外向內散，先失去深斑，再失去丹形，最後只剩母本旁一圈薄灰。
劉青山看著那圈灰，沒有伸手。
此刻取母丹，至少真丹仍在，繼續等，可能雨停，也可能連母丹狀態都受影響。過去二階行氣丹中斷時只知影散，母本無損。築基丹同品階，可以參考，不能保證。
他先看天，不看盆。
西邊雲層沒有亮口。南北兩側都在雨，風帶水汽，今夜不會很快散。
「收吧。」趙小滿說。
「再等一刻。」
「一刻能出月？」
「看風。」
一刻後，檐外的草向東倒，雲仍從西面補上來。劉青山封圓窗，結束第二月。
他沒有取丹。
鎖箱回屋時，路上泥深。趙小滿腳滑了一次，手掌按進泥里，仍先扶箱。兩人到屋後脫下濕衣，先查內層。
母丹無損。
丹影還剩一絲，天亮前徹底看不見。
第二日夜裡，雲散，月亮缺了一小邊。劉青山開一線窗，第四紋沒有續亮。盆底只有真丹，第一月留下的迴響也不見了。
中斷不是停工。
是歸零。
劉青山又等到第三夜。
滿月附近尚有餘光，若工期只要求三次有效夜，也許能補。第三夜天晴，第四紋確實亮了，卻只在母丹旁生出第一月那種薄霧。前兩月沒有接續。
補時無用。
這次試驗沒有再損母丹，卻把「滿月後三夜可補」劃掉。三個月必須按連續滿月跨過，斷一環，後面的月夜只能作為新一輪起點。
天象冊上，第二月這一頁寫滿了雲向、雨量、轉點與每次亮紋時刻。最後只需一句結論：連續三滿月，第二月有效月華不足，整批重置。
趙小滿把濕冊放在炭盆旁烘，罵觀星鋪十五塊白收。
「他們報的是不誤商路。」
「咱們路誤了。」
「不是一條路。」
「那去退三塊當日細報？」
劉青山翻到學徒寫的「雲多，間晴，雨不久」。雨確實只下半夜，第二日商路照開。字面沒有錯。
「退不了。」
「以後不買。」
「還買。」
「都不准。」
「不准也能作對照。」
趙小滿罵他花錢買人說不準，第三遍卻把受潮冊頁一張張壓平。
劉青山去石檐收雨尺。半夜水深一寸二，濕苔旁的舊磚陷下一角。他重鋪磚，沒鏟苔。下一輪若再轉點，仍走這條路。
一顆真丹仍在。
兩個月沒有了。
尾款九十二已由黃精款結清，萬寶閣的債沒了。被雲吃掉的月華卻沒有對象可追帳。不能去找觀星鋪，不能找曾家，也不能對著天說把那一夜退回來。
全修仙界裡，或許只有他一個人，會為一片雲絕望。
劉青山在雨里站了很久。
他站的不是昨夜那處，是第二日午後的山脊。太陽已經出來，昨夜遮月的雲散得一點不剩。藥園照常開工，黃精葉上的水往土裡落，誰也看不出這裡少了兩個月。
趙小滿把濕鎖箱抬去陰處晾，內層軟木逐塊換新。舊軟木吸了雨氣，表面無水，捏下去仍涼。若捨不得換，下一輪三個月里可能生霉。
木料、觀星費、斷貨和兩個月，全部記為失敗成本。不是為了以後向誰討，是防自己只記「再來一次」，忘了每次重來都少了什麼。
雨已經停，樹葉仍往下滴水。趙小滿拿乾衣來，勸他進屋。
「再等一個月。」劉青山說。
不是說給雲聽。
是下一輪從頭再來。
當晚他給觀星鋪續了下月三日細報，又買一疊更厚的麻紙。趙小滿罵歸罵，還是在封皮內縫了一層油布。
真丹重新放回盆底正中，蠶絲標記仍在，藥衣沒有裂。鎖箱合上前，劉青山看了最後一眼。
八千塊沒有少。
可上一次開箱時，他離三顆丹只差一個滿月。如今仍是一顆，前面又橫著整整三個月。
雲已經走了，欠下的那三個月工期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