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瀾持著摺扇,靜靜看著這一幕,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低垂著眉。
手中合攏的摺扇緊緊握著,蒼青色的游龍似在上面翻湧。
這是渤海龍宮當年的一件神兵,非真龍無法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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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出現在其手中,本身便能說明一切事情。
但敖沐明明都看到了,卻未曾言語一聲,更未曾發問。
明明他做出了很多努力,明明是很多勢力都默許的事情。
若是一旦功成不出一甲子,正道勢力便會重新多一尊法身。
但敖沐還是這般直接拒絕了。
他有些想不通,但他也不願再去多想。
下一刻,此地開始褪色,原本的水晶轟鳴崩散,血色的珊瑚化作齏粉。
那是敖沐最後殘存真靈消散的證明。
沒有絲毫遲疑,眾人也沒有傳音。
卻見一條青龍自摺扇當中飛出,直接向著那棲真子飛去。
而沈元嵩的身形更是迅速,手中長刀隱約之間散發出一刀氣息,冥冥之中向著其勾連,一刀斬下。
瀚海濁心刀,墮惡紅塵!
棲真子見著那條青龍,本來神色依舊,但是感知到那精神上的牽引,當即面色一變。
他身形開始消退,但隱匿一半,又重新浮現在原地,仿若未曾動身過一般。
葛道賓施展了某些類似定神定身之法,讓其身形無法隨意念調用,只能憑白硬抗。
棲真子看著刀芒臨身,幽幽一嘆,竟是不再掙扎,抬眼直視著這一刀落下。
錚!
長刀炸響嗡鳴,順著其眉心直接一刀劈落。
頭顱划過,皮肉炸開,卻未曾見著半分血肉。
整片天地的場景重新變化,出現在雲陰縣外的濟水河畔。
卻見棲真子一身皮囊如同衣衫被脫下,嘩嘩作響,凝作一道丈六有餘的身形。
他整個人骨骼縮小到巴掌大小,盤坐頭顱,無形的絲線自他周身將整個肉身皮肉牽引。
而在其身後,一縷縷異象浮現出來,卻是一道盤膝跌坐在渾濁河流上的佛陀身形。
其手呈現拈花印,佛光照耀,近乎由虛化實。
不過此身終究還是虛幻,沒有完全的凝結作實質。
且不僅如此:這佛陀身形缺了頭顱,手指也殘缺,身上威壓雖說厚重,但卻並沒能完全發揮出威勢。
「這一具肉身,乃是道主斬殺一位佛道法身所遺留。
我得其賞賜,鑽研其肉身玄妙,雖說未曾盡數參透,卻也得其三分真性,正好與幾位共參。」
話語至此,白骨身眸中有漆黑的漩渦閃動。
卻見其不時結印,些許奇特的氣息開始蔓延開來。
一聲龍吟震天,原本已經跌落在地的喪魃黃龍從數十里外向著這邊衝來。
葛道賓見此神色沒有半分變化,大袖虛張,便向其虛攝而去。
滿是道紋的衣袖迎風便漲,一瞬便將這喪魃黃龍罩住。
但只是三個呼吸,其半條衣袖炸開,喪魃黃龍衝破束縛,徑直至了這無頭佛身身旁。
雖說這棲真子意境如今仍是虛幻,但喪魃黃龍搖曳一圈,竟是用頭顱將這佛陀連同棲真子一齊托起,龍威漫天。
至此棲真子底氣大增,他哈哈大笑,雖說只剩下一身白骨,卻也是下意識撫須:
「我方士一道,最為擅長的,便是『長生』二字。
當年黃河龍君親子殞命,我方仙道特意為其奉上『三災聚煞凝魄法』,為其謀求一線生機。
如今雖說差了些火候,卻也是可堪一用,可堪一用吶!
只是可惜,如今這道龍屍精氣半衰,連法身的威能都發揮不出。
若是能藉以此身奪了那聚源棺當中真龍真靈,說不得便能立地法身。」
他下意識的向著喪魃黃龍的屍身當中探入神識,想要直接將那水晶棺直接打磨讓其煉化。
但下一瞬,他微微一愣。
「道友是再找這個嗎?」
一直在沉默的葛道賓忽的抬起那殘破衣袖的手臂,他張開手掌,一巴掌大小的水晶棺正在掌心。
若是仔細觀瞧,還能看到寧恪和柳念沐的身形。
見著這一幕,棲真子白骨身微微一滯。
「你……」
他想要說些什麼,但一時有些氣急,明曉已經失去了先機,隨後在心中嘆息一聲。
『好一個四時不定大法,若是我能夠將其鑽研通透,想來法身有望,可惜求而不得。』
寧恪躺倒在水晶棺中,默默體悟自身的收穫。
之前他正抱著幼虎限制其行動,觀瞧那水晶雕刻而成的連綿殿宇。
在一陣天地倒懸的感覺當中,水晶消融,珊瑚成灰。
等到所有一切都消散掉,他的意識又重新落回到了這水晶棺中。
而在他腦海當中,更是響起了一道極其溫和的話語。
「這丫頭如今鍾情於你,我算半個娘家人,且先為其下上一份聘。」
等到話語消散,一道極其精純的生機在他周身瀰漫開來。
這道生機浸潤他的經脈,讓他原本已經相當圓滿的先天境界拔升,已然至了三煉圓滿。
若是論及消耗,這不過是用了生機的十之一二。
只聽得一陣骨節炸響,寧恪的身形似乎都繃緊了些,隱約之間,竟是有細微的龍威自他身上向外溢散。
他覺得渾身痒痒的,想要動彈卻動彈不得,努力掙扎了半天,也只是重新睜開雙眼。
只是一眼,便見著柳念沐面色紅潤呼吸平穩,正在呼呼大睡。
而寧恪稍加研究,便發現了這水晶棺些微奇妙的用處。
他如今不過蛻凡,縱使如柳念沐所言,疑似提前開了眉心祖竅,卻也還是蛻凡,精神力難以離體探查。
但躺在棺中,他的感知仿若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心神一動,便能感知到原本自己所在位置,感知到外界黃龍龐大的屍身,感知到濟水河畔的戰鬥。
似乎和之前在靈氣光柱當中,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而下一刻,在寧恪有些錯愕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這喪魃黃龍重新起身遨遊,仿若打不死的小強一般。
意識短暫被遮蔽,等到再成功連接上外界,他便發現自己被人托在掌中。
好生奇怪,我竟然看不到他的面容……
寧恪努力去瞧,發現並無任務作用,只得悻悻從對方身上收回自己的意念。
「不要胡亂調動自身精神,當心傷了根本。」
他正想要往廝殺戰場去探查戰鬥細節,一聲略顯平緩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讓他不由的一陣錯愕。
他順著聲音再次看去,正巧對上了葛道賓的目光。
對方的眸子當中仿若透著迷霧,根本讓他難以看清。
而在外界,棲真子當真是錯愕起來。
這戰鬥局勢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柳生瀾只是藉以手中神兵輔助,並沒有真正催使出其威力。
戰鬥幾乎都是沈元嵩一人與之搏殺。
這位的底細十五年前他是知曉的,甚至是知曉其受傷根源。
眼見葛道賓在旁虎視眈眈,他久攻不下,念頭一轉,隨即打算攻心。
「當初我謀劃布局,若是知曉是今日這般,便不該給沈驚鴻那凝魂聚魄法。
或許讓那孩子活著,將葛玄素的孩子施展此法會更好。
那日她臨死之前藉以精氣神想要保下腹中胎兒,我仍舊是記憶尤深。」
這話說完,他發出一聲略帶著悲憫的嘆息。
「我二十餘載的圖謀,最後竟然還是被你所阻。
阻攔你之人不應該只斬你揮劍右臂消磨心智,應當斬你雙臂才是。
現在想來,當初留你一條性命,竟是生成這般大的麻煩。
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寧辭闕來換你……」
原本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沈元嵩手中長刀頓了頓,但聽到後面,他一時難以言語自己的心情。
之前他還想著將此人擒下,盤問當年之事。
只是這句話,所有一切都說的通了。
這一切串聯起來後,沈元嵩竟是收刀。
近乎明悟所有的他不想再聽其他言語,緩緩閉上眸子。
「當初我遇到了不算道人,這位前輩告知我,他尋著冥冥之中的感應在追尋著什麼,不成想卻是遇到了我。
他指引我前路,想來隱約也是算到了我的結局。
我一直在等今日的到來,為的便是能報仇。」
他聲音發沉,發出一聲嘆息。
「不過有句話,你確實是說錯了。
斬斷我的右臂,並沒有消磨掉我的心智,反而讓我更加堅韌。
我等一個答案已經等了許久,久到讓我險些忘記了,我曾經是一個劍客。」
他眸光盯著那黃龍之上的白骨身影,一身骨骼都發出金鐵劍鳴。
「原本我一直害怕,害怕我這一劍最後無法揮出而抱憾終身。
如今你讓我確定答案,給了我這個機會,我自當要滿足你。」
他話音落下,只聽到一聲聲劍鳴開始響徹,在他周身不斷有血珠從毛孔當中向外沁出,化作一柄柄細小的長劍。
這些個劍氣凝而不散,繼續發出劍鳴,在他周身不斷盤旋。
盤旋愈多,那股子氣機直接攪動此地靈氣,宛如一道龍捲風暴一般,繼續匯聚。
但是這些個劍氣匯聚並沒有繼續向外擴散,反而是急劇收縮。
「我有一劍,自習劍開始便在蘊養,半甲子過去,早就恭候多時。」
大宇洞玄劍,玄海一炁,洞淵熔爐!
他這話說完,整個人身上那股子鋒銳沖霄而起,直直向著喪魃黃龍還有棲真子撞去。
天地仿若靜止,喪魃黃龍身子一滯,其下頜處忽的多出一個兩尺有餘的傷口。
這道傷口自此而入,直貫天靈。
在轟開那皮肉所化的意境後,直接落在棲真子白骨身上。
半點聲音都未曾發出,棲真子肉身化作齏粉,意境身消散,喪魃黃龍的屍身,直直向著下方墜去。
而下一刻,沈元嵩的身形也浮現出來。
他在半空稍稍停滯,隨著那黃龍屍身一齊墜下。
在他眼中,看不到耗盡一身修為的頹靡,反而是大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想要大笑,但張開嘴來卻發覺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一柄明亮的長劍自他背後浮現,緩緩將其拖住。
但等到堪堪落地的時候,竟是再也堅持不住。
那長劍悲鳴一聲,直接斷作數段崩解。
其中一尺劍刃將其平緩落地,在圍繞著沈元嵩盤旋一圈後,竟是向著葛道賓刺去。
這位黃天教高手見此雙目微眯,只見其身形虛實一瞬,劍刃徑直從他身上穿過。
但是讓其不曾想到的事情發生,這劍刃一瞬折返換了目標,向著那水晶棺刺去。
巴掌大的水晶棺自行打開一角,寧恪直接被從裡面吐了出來。
這道劍刃發出一聲低吟,隨後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徑直刺入其眉心。
而此刻的寧恪正沉浸在沈元嵩方才刺出的那一劍當中,正體悟其中的玄妙。
之前他曾催發過這樣一劍,險些廢了他一條手臂經脈,對這招式自然有些獨到理解。
若是他去看向自己面板,便能看到這一式洞淵熔爐的進境長得飛快。
劍刃刺入眉心那一刻帶來了極其精純的劍氣,直接將其驚醒。
他睜開眸子,發覺自己立在半空,不由的一陣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