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雲槐書院的院長傷勢頗重,每說上幾句話就會咳血。
章書言與寧恪並沒有在那裡久待,重新回到了涼亭之中。
他摩挲著那竹片,上面以筆書寫的字跡,竟如鑿刻一般,心中五味雜陳。
他來此主要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明確雲槐書院是否還在肩負鎮守雲陰縣的職責。
看看他們是否對天理教的事情知情,是否有什麼打算。
如今看來,書院雖說知情,卻也有些無可奈何。
一個邪魔十道的妖人,便能在一縣之地如此攪鬧風雨,當真是可笑。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
不過也不是全無收穫。
最起碼他如今知曉,如今雲陰縣城的情形,縱使不是危如累卵,卻也相差無幾。
寧恪忽的想到一事,開口問詢。
「敢問章院長,新生孩童如何取名,又如何錄上戶籍?」
章書言聞言,微微一愣,十分詫異的向著寧恪看了眼,細細思索,捏著鬍鬚斟酌道:
「取名之事,頗有講究,我亦是知之不詳。
孩童誕生,自是先記好八字五行、一般都與家族輩字相合,或是命中有缺名字里補,又或者命中太多名字中添。
若是不通八字五行,便來我雲槐書院,又或者去清泉觀測定命理,擇一字來用。
我對『易經』命理知之甚少,若是測算還好,取名之事極少做。
我書院的管事雲琮兄倒是對此很有一套……」
他這話說完聲音停頓,似乎覺察到不妥,輕咳了兩聲:「雲琮兄便是王老夫子。
待名字確定後,便上報街坊里長,里長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一齊送往典吏處,最後由主簿李恩檢查蓋印封存。」
寧恪聞言,也是默然,忽的話鋒一轉。
「相信天理教那群人,猶如與虎謀皮。
如果當真城破,百姓遭難,章院長可有能教我?」
章書言捻動鬍鬚的動作一瞬僵住,深吸了一口氣,嘆息一聲。
「真到那時候,無外乎同歸於盡罷了。
我儒門弟子,讀的都是聖人經典,明曉天下道理,何惜此身。」
他這話說完,兩人已經重新走至涼亭處。
章書言看著地上王老夫子已經被白布遮蓋的屍身,又是一聲長嘆。
「此事非因你而起,無需自責,日後多殺幾個邪魔十道的妖人也就是了。」
聽了這話,寧恪並沒有應聲。
他並非真的是十四歲的孩童,對於事情,自然有一套自己的判斷邏輯。
至此兩人皆是沉默下來。
一個時辰後,捕頭晁暉帶著兩個捕快匆匆而來。
身後還跟著一位仵作。
這仵作喚作黃覺,寧恪也曾見過數面,只不過沒甚交情。
兩人一來,先跟章書言見禮,詢問情況。
章書言一知半解,遂去尋知曉事情的學子,還有那送水的門房。
「寧老弟,這是怎麼個事?」趁著仵作開始檢查屍體,晁暉湊上前來。
「我聽說你也卷到了這個案子中?」
「這位是我的啟蒙先生,有些淵源。
今日我來雲槐書院拜見孔院長,與王師在此小聚閒聊,他就死在我眼前。」
回想起那一幕場景,寧恪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他就死在我面前,七竅流血。」
七竅流血?
晁暉聞言神情一怔。
下一刻,那仵作黃覺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大人,此案無需過多查驗,是解憂草。」
兩人聞言,向著黃覺看去,卻發現他正用濕布擦拭其眼角乾涸的血漬,輕輕捻動,直接下了論斷。
「又是解憂草?!」
晁暉聞言,不由的一個頭兩個大。
方才屍體被白布蒙住,他直接過來跟寧恪打招呼,聞言瞥了一眼,聲音沉了兩分。
「黃覺,你確定?」
「自是確定,這般死狀這幾月出了不說百十起,只是由小老兒經手的便三十餘,晁捕頭一眼還認不出?」
聽到這話,晁暉心中再無任何遲疑,深吸了一口氣。
「寧老弟,這事情麻煩了,和剜心挖髒那事情一個路數,咱管不了。」
剜心挖髒?
寧恪聞言,一下就想到了天理教。
「可是跟城中最近的事情有關?」他直接發問。
「寧老弟也知道?」晁暉先是詫異,轉而想到對方身份,自覺恍然:
「張家三月前,從北邊沿著水路丟了一批貨,這批貨當中,就有這解憂草。
這玩意是他張家大公子特意尋來的方子,聽說為了修煉一門功法。
那誰,老黃,你來跟寧牢頭說下,這事情你知道的比我多。」
黃覺聞言,也是停下手頭活計,抬眼看來。
「這解憂草,又喚作熱毒草,生長在苦寒之地的凍土上,形狀有些像茶葉嫩芽,可以開花,花朵極其鮮艷。
這草通體都可以入藥,可以活血化瘀,不過它的使用方法,和多數的藥材都不一樣。」
黃覺話語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似是在等寧恪消化這個知識,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若是想要使用解憂草,需要將植株輔以雪水,或者用冰來冷萃,取其汁液來入藥,可以讓體內氣血流動速度增加數成,減少痛感。
單獨服用花朵無毒,且藥性更奇特,只需要在瘀傷處以銀針刺破,淤血便會如膠般流出。
植株若是使用熱水沖泡,隱約有一股子相當獨特的茶香,嗅起來有些像蜜。
不過這樣便劇毒無比,一旦服用幾乎十死無生,中毒狀態便似這般七竅流血,若是剖開屍身,五臟盡數呈現蜂窩狀。
而想要解毒,就需要解憂草花朵曬乾後服用。
當然,直接用真氣將這毒素包裹住,也能排出體外,只不過有些麻煩,似乎需要功法逆轉……。」
他將這解憂草的種種情況盡數說了,寧恪沒有言語,只是仔細聽了。
等到對方講完,他忽的想到什麼。
「敢問晁哥,這丟失藥材的張家,是哪個?」
「自然是四家八檔當中『藥張』,雲陰縣當中,有幾個敢自稱張家。」
晁暉聽了這話,直言道。
他想了想,又追了一句言語:「丟失一車藥材,對於張家來說有些有損顏面,他們並沒有向外聲張。
這解憂草是柳仵作,柳老先生認出來的,剛順著這條線索去發問,張家人便找上門。
他家與縣尊大人交好,又上下使了銀子,此事便沒有再傳開。」
寧恪聞言,微微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而在這時,章書言帶著幾人匆匆而來。
那門房並未被綁住手腳,只是面色蒼白。
晁暉、寧恪和章書言將情況一番核對,隨後都向著此人問了幾個問題,結果一問三不知。
「章院長,此人我等便先帶回去押在牢里了。」
晁暉頗為恭敬的拱手:「事情大致清晰,但想來又是無頭公案。
煩請章院長遣人準備車馬,我等將王老夫子屍身帶回,等到家人上門認領,便做結案。」
「……」
章書言吩咐一個學子去安排,聽了這話,確實怔了一瞬。
「雲琮兄沒有子嗣,平日都住在書院中。
等事情結案,煩請晁捕頭通知,我等自會領了屍身,將其埋葬在雲槐書院。」
這是雲槐書院一直流傳下來的規矩,那些個為書院做出貢獻的自是需要立碑留痕,以供後人祭拜。
無有親人?
晁暉聽了也是詫異,他想了想,看向黃覺:「既然如此,不若現在便匆匆埋了罷。」
「捕頭大人,這不合規矩。」黃覺微微猶豫,還是開口。
晁暉聞言惱怒:「什麼規矩?你難道不知,屍身放在縣衙,紙筆費、灑掃費、再給弟兄們幾個辛苦錢,加起來少說十兩,這個錢你出嗎?」
他聽聞此人是寧恪啟蒙老師,當著寧恪的面,想要賣個人情。
「剖!煩請把死因再探查一遍,這個銀錢我出。」寧恪的聲音自一旁響起,使得眾人都朝著他看來。
解決這個問題,後面的事情,便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看著馬車走遠,章書言抬手虛指,向著寧恪介紹:
「這是我的學生,孔垂謙,若是下一任雲槐書院院長有人選,非他莫屬。」
寧恪早早就見過,之前一眾學子當中,為首的便是此人。
兩人見禮算是認識,再言語了些事情,他辭別離了書院。
今日事情遠遠出乎寧恪的意料,頗為波折,不過算是讓他知曉了不少細節,也算有些收穫。
「此人……老師如何看?」
孔垂謙遙遙望著寧恪離開的方向,忽的向章書言發問。
「勇者不懼。」章書言似是早有判斷,他捻著鬍鬚,聲音很是堅定:
「雲陰縣這片淺灘,困不住他,只要此番撥開雲霧,想來他的成就不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