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國,睦州,東南群山。
旭日東升,薄霧冥冥。
有一條大江貫穿山間,水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從何處去。
一道身影從雲霧中走出,來到江邊。
來人張乾,面容俊朗,藍衫大袍,木簪束髮,背負一柄朱紅木劍,腰掛一個黃皮葫蘆。
「霧鎖清江不見邊,粼粼碧水接雲天。」
張乾望著煙波浩渺的江面,甚是感慨,不由吟唱起來。
少頃,江的對岸,似是山在說話,附和這山中不速之客:
「江面輕煙繞渡船,往來道客話真玄。
雖知山上長生路,我守津頭換米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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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山並不會說話,隨著歌聲臨近,一葉扁舟穿過霧氣,現出真容。
張乾看清來人,是一位渡夫,粗布麻衣,頭戴斗笠,腳穿草鞋。
他橫握長櫓,手臂往復搖動,扁舟不偏不倚往岸邊駛來,足以見其動作熟稔。
渡夫靠岸,張乾向前打個稽首:「適才聽詩中之意,敢問這山上真有長生路?」
「我一介凡夫俗子何來知曉長生?」渡夫捻須一笑:
「此詩不過是老夫從以往遊客那裡聽來的調子,至今已伴我十六載,習慣了,這才每天掛在嘴邊吟唱。」
「詩意不錯。」張乾稱讚一聲。
「老夫也覺得甚合我心。」渡夫作了個不規範的行禮,「對了,道長可是要渡江?」
張乾略一頷首:「正是。」
「敢問道長渡江後,要去往何處?」
「貧道久仰墨玄道長大名,此行正要去雲真觀拜訪。」
「墨玄仙師可謂美名遠播......莫非道長與他相識?」渡夫滿眼崇拜之色。
「非也。貧道想著既然雲遊至此,不如順道去拜訪墨玄道長,也好結個善緣。」張乾搖了搖頭:
「只是初次涉足此間,尚且不知雲真觀具體位置。」
渡夫十分熱情,手往對岸指去,「渡江之後,順著那條羊腸小道,走到盡頭,再往左直行,翻過三座山頭就到了。」
「多謝相告。」
張乾拱了拱手,隨後上了扁舟,直至舟停靠在岸邊。
渡夫笑呵呵:「一文錢。」
張乾付了錢,轉身走上那條羊腸小道,沒走出幾步,詩歌再起,他回首望去,渡夫已是徐徐往江面划去。
「這氣息......」
剛才在江面時,清風拂過,張乾清晰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是有別於魚腥的氣息。
扁舟上。
渡夫面色寧靜,面孔四邊輪廓出現血痕,肚皮一帶亦是有血溢出,染紅了麻衣。
嘶~
臉皮撕下,冒出一個血肉模糊的龜頭;肚皮開了個大洞,兩對碧綠的腿自肚子裡探出......
有了準確路線,張乾前前後後用了兩個時辰便來到雲真觀山門前。
「可有人在?」
「來了。」一道稚嫩的童聲傳來,『吱呀』一聲,大門緩緩打開,果見一位約莫十歲的童子。
「見過童子。」
童子愣在原地。
張乾又道一聲:「童子?」
童子聞言方才回過神來,顫顫巍巍說:「不知道兄何來?」
「我有那麼可怕嗎?」張乾暗自不解,禮道:「貧道乃太元觀弟子,久仰貴門墨玄道長大名,特地前來拜訪,童子可否行個方便?」
「原來是太元觀同道當面,裡邊請。」童子有些口吃:「觀主此時在主持宴會......」
「宴會?既如此,貧道等候就是了。」
童子沒有回答,面色遲疑。
張乾自是捕捉到這點,「童子莫非還有未盡之言?」
童子咽了咽口水,緩緩道:
「其實……道兄也可去赴宴。觀主本次設宴,就是為了開壇講法,不限出身,只要備上賀禮,皆可入席。」
張乾想了想,便道:「那就有勞童子引薦。」
「道兄當真要赴宴?」
張乾微微一笑:「自然。」
「道兄隨我來。」
雲真觀占地不大,僅占據兩座山峰,分前、後兩峰。
而設宴之地就在後峰。
張乾隨著童子沿山道而走,轉過一個山坳,來到後峰,再順著石階而走,來到一處廣場。
廣場高台上建有一座華麗大殿,一張紅毯自殿內往外鋪陳,直到廣場中央。
紅毯兩側排滿桌案蒲團,場面十分熱鬧,座無虛席。
案上珍饈羅列:有玉釀仙果、山間靈菌、山珍海味等。
張乾剛走到廣場,場上瞬間鴉雀無聲,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望了過來,不過他毫不在意,步伐不急不緩走著。
直至走到殿外,童子止步,回首道:「道兄稍待,容我去稟報一聲。」
「有勞。」
趁這時間,張乾目光巡視一圈,座上果如童子所說,不限出身,不僅有道家弟子,還有農夫、商賈等。
但最多的當屬農夫。
座上大部分人也不再看張乾,自顧自埋頭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全然不顧吃相如何,哪怕滿嘴流油,也只用衣袖簡單擦拭,便繼續為之。
「原來是太元觀道友法駕蒞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還請入殿一敘。」殿內傳來一道渾厚聲音。
張乾跨步入殿。
殿中深處立有法壇,四周有帷幔所遮。
一縷黃煙拂過,帷幔往兩側散開,法壇上放置一塊雕刻有虎形的金色屏風,其前有一位白袍老道靜坐,鶴髮童顏,皓髯垂胸,仙風道骨。
「收。」老道掐個法訣,黃煙收回指尖。
「彩!不愧是仙家手段!」
坐席上的客人喝彩附和。
張乾作個道揖:「見過墨玄觀主。」
「來者是客,賜上座。」老道撫須笑著:「可惜貧道講法結束,只能在宴席後再與道友談玄論道了。」
「謝賜座。」張乾大大方方落座。
案上肉香、酒香、果香濃郁撲鼻。
不過他並未動筷,只是輕抿一口茶水。
這時,墨玄朗聲說:「童兒,你且入座吧。來人,賜上等的肉質。」
童子俯首一拜:「謝……觀主恩賜。」
童子在張乾對面落座,在一盤香肉端上來時,他眼角微濕,拿著筷子的手在不停顫抖,艱難地夾住一塊肉往嘴裡塞。
墨玄滿臉笑意:「童兒,味道如何?」
童子連連點頭稱謝:「甚好,甚好......」
「好吃就行。」墨玄目光轉向張乾,「難道這酒菜不合道友口味?若是如此,道友可要說出來,以免旁人說貧道招待不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