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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抽籤

  陳氏正蹲在灶前燒火,鍋里煮著一把野菜和半碗糙米,便是娘倆的晚食。

  屋內沒點油燈,只趁著外頭還未全然暗去的天色,婦人將鍋里的飯食盛了出來,端在桌上。

  「阿雀,快來吃。」婦人溫聲叮囑過一句,嗓音好似黃鸝,頗為清脆。

  瞧著約莫四五歲的男孩,聞聲便跑了過來,上了桌,啜飲起那碗野菜糊糊。

  院外單薄的晚霞翻過院牆,穿過窗欞,便映出了母子二人飢黃的面容,與那舊木桌上的陶碗。

  吃過飯食,婦人陳氏便又忙活了起來,阿雀則又坐回了那道門檻上,用一根草繩編著螞蚱,但過得片刻,他忽然抬起頭來,奶聲奶氣地喊了聲:「娘,外面有人。」

  「哐哐!哐哐!」

  陳氏直起腰,也聽見了院門外傳來的拍門聲,一下接著一下,敲得人心裡直慌。

  她擦了擦手,隨即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村漢,陳氏認出是村東頭的趙老三,他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燈光昏黃,照得他黑黃的臉上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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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嫂子,李叔讓你去一趟打穀場。」趙老三裂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氏姣好的面容身段,一眨不眨。

  陳氏忍著不適,但心裡卻是咯噔一下。

  李叔是村裡的里正,平日裡不怎麼管事,可但凡找上門來,卻向來沒什麼好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阿雀,低聲問道:「啥事?」

  趙老三聞言斜眼瞟著門檻,含糊道:「蛇奶奶祭祀的事,每戶都要去,你趕緊的,別磨蹭。」

  他說完再往陳氏胸脯上瞄了眼,便轉身走了,紙燈籠一晃一晃,片刻消失在了拐角。

  陳氏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心裡莫名七上八下。

  她回頭喊了句:「阿雀乖,娘出去一趟,別亂跑。」

  阿雀聽了點點頭,又低頭編起了他的草螞蚱。

  陳氏出門時,月亮已是升了起來,涼白的光亮照得地上的水窪都像碎銀子。

  她裹緊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靛藍布衫,沿著村道往打穀場走去,細碎的鑼聲里,也看見好幾戶人家開著門,正往外走。

  不過片刻,便到了地兒,打穀場上已是站了二三十號人,火把插在四周的土牆上,把場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尊蛇首人身的神像供在正中香案上,紅布在夜風裡翻動著,好似活物一般。

  李叔正站在香案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墨黑舊袍,手裡捧著一個竹筒。他看見陳氏來了,只微微點了點頭,便又繼續等。而又過一會兒,見人差不多到齊了,李叔才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話。

  話很長,陳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家裡的阿雀,一會兒又想起劉大壯死時的模樣,直到李叔走到她跟前,把竹筒遞過來,她才回過神來。

  「劉家嫂子,你抽一簽。」

  李叔平聲一言,好似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陳氏的手抖了一下。她看了看李叔,又環視一眼周圍,旁人都低著頭,沒人瞧她。但她目光在人堆中搜尋,想找個人問問,這簽是做什麼用的,抽了又會如何?

  可所有人的臉都藏在暗處,只有火把的光亮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搖曳的影子。

  「快些罷!」李叔蹙起眉頭催了一句。

  陳氏閉了閉眼,伸手從竹筒里摸出一根簽來。

  那竹籤很輕,輕得好似沒什麼重量,她也低頭看了一眼,上頭刻著一個「七」字,朱漆描紅,在火光下紅得發猩。

  李叔接過竹籤,高聲念道:「第七簽!」

  話音還未落下,人群里便響起一陣低沉的吸氣聲,隨後是一聲聲好似不約而同的嘆息。

  陳氏不明所以,只是攥緊了手裡的竹籤,目中帶著哀求,慌亂地四處游移。

  李叔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劉家嫂子,這簽是蛇奶奶選的,咱們……也是沒辦法,那也是阿雀的福氣。」

  陳氏霎時明白了過來,呆愣地站在原地,竹籤也從指間滑落,掉在泥地里,無聲無息。

  她只覺渾身冷得鑽心,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陳氏又張了張嘴,想問一句,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塊紅布,讓她系在阿雀胳膊上。

  陳氏接過紅布,低頭看著那方寸大小的綢絹,忽地想起,劉大壯死那天,嘴角也是這般的紅。

  打穀場的村民都散了去,連忙回屋,隨後關緊了門窗,她也魂不守舍地摸著黑,轉身往家走去,腳步虛浮地像是踩在棉花上。

  推開院門時,陳氏點著了平日裡捨不得用的油燈,便見阿雀已是趴在桌上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那根編了一半的草螞蚱。

  陳氏蹲在桌前,就著昏黃的光亮,看著兒子睡熟的臉:阿雀的睫毛很長,像他爹。她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面頰,手卻抖如糠篩,隨後便將孩子抱回了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兩下輕輕的叩門聲。

  陳氏猛地抬頭,以為是李叔改了主意,連忙去開門。但門一開,外頭站著的卻是兩個面生的年輕道士。

  二人身量差不多,一個背上負著把弓,另一個腰間挎著把劍,正探著頭往院裡瞧。

  「這位嫂子,我們師兄弟二人路過此地,有些事想問問。」負弓道士拱手道,聲音壓得很低,「白日裡人多,不便開口。」

  陳氏愣了一下,下意識要關門,卻被那挎劍道士一把抵住門板。他臉上沒了平日嬉笑的模樣,難得正色道:

  「嫂子,我二人是降妖除魔的道士,你們村那蛇奶奶,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鬼使神差地,陳氏將二人迎進了屋子。

  屋門大開,木桌之上,問過片刻,趙正綱、周念二人也知曉了這婦人生平。

  劉家嫂子姓陳,娘家在通昌縣城邊上,嫁到柳溪村來的時候才十八歲。

  丈夫劉大壯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家裡三間瓦房,兩畝薄田,日子雖不富裕,卻也算是不錯了。

  成親第二年,她生了個兒子,六斤三兩,滿堂皆喜。老劉家終於傳了香火,取了個小名喚叫阿雀,往後更是擺了三五桌宴席,主客盡歡,歡喜不已。

  阿雀還沒學會走路,劉大壯就沒了。

  那年立夏,村里說要修後山的蛇奶奶廟,每家每戶出丁出力。劉大壯也去了,連著幹了七八日,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到了第九日,他說身子乏得厲害,想歇一天,但蛇奶奶廟趕著吉日開光,誤了時辰誰也擔不起,只得繼續干。

  劉大壯便又去了,但那天日頭毒,他搬著一塊大青石往山上走,走到半道,忽然一頭栽在地上,再沒起來。

  村里人說,是中了暑氣,一口氣沒上來。陳氏死活不信,她趕到山上時,劉大壯嘴角發青,指甲蓋都是黑的,殷紅的血沫自嘴角淌出,身上還散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她撲在丈夫身上大哭,但哭到嗓子嘶啞,也沒人給她一個說法。

  後來村東的李老頭偷偷跟她說,那蛇奶奶廟修得邪性,地基底下埋了東西,劉大壯怕是衝撞了什麼。但李老頭說完這話沒幾天,就摔斷了腿,從此再沒人敢提。

  而劉大壯死後,陳氏的日子便難了。兩畝薄田她一個婦道人家種不過來,只能租給別人,一年收成對半分成,落到手裡不過幾斗米。三間瓦房也是年久失修,每逢下雨便四處漏,如此便到了今日。

  但那蛇奶奶是什麼,陳氏也沒見過。她嫁過來又成了寡婦這兩年,只知其是庇護村裡的神靈,村人在後山修了一座廟宇供奉。

  「方才抽籤我二人瞧見了,那蛇奶奶抽中了你家阿雀又是何意?」知曉了這些,周念二人對視一眼,再發問道。

  陳氏聞言緊咬嘴唇,卻是起身,隨後在二人面前徑直跪下,連連磕頭,泣聲哀求:

  「請兩位道長,救救我家阿雀!他今晚…就會被獻給那蛇奶奶!」

  趙正綱將婦人扶起,疑惑道:「今晚?」

  夜色沉寂,昏黃燭火下,趙正綱看著婦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面容猶有不解,可話音剛落,院門處兀然響起沉重的敲門聲,於漆黑中迴蕩:

  「哐…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