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綱走到村里一處最大的宅院前，便是如今的族長居所，議事所在了，也在門前遇上了趙正淵。
不同於此前在爺爺趙啟清院中得見，趙正淵這時見到了立時讓到一邊，埋頭躬身一禮，見不到表情，也沒有什麼話語。
趙正綱無暇顧及，便也不容多讓，邁步進門。
院中一棵棗樹，樹下已是擺了兩張長桌，四周插了一排排火把，照得院中通明，如今族中長者宿老皆在此地，但見趙正綱邁步走進便盡數站了起來。
趙正綱見眾人這般看來，心中感慨萬千，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欣喜自得是多些的，畢竟往時的族叔、族兄，甚而輩分更高的也奉若神仙一般看來，趙正綱腳下都覺著似乎有些發飄。
但心頭浮現的另一道忽視不得的感覺，卻是一股難言的疏離，不禁五味雜陳。
趙正綱知曉這變化從何而來，是自己身上這一身道袍，也是昨夜自己顯露的本事，更是自己師父的名頭，也正因為如此，他此時站在這裡，便再不是趙氏子弟趙正綱了，而雖說還只是記名，那也已是靈虛觀弟子的身份。
族長趙玄問親自起身，迎他坐上首位，趙正綱也當仁不讓，迎著一道道或複雜、或熱切的目光，一聲不坑地坐了上去。
趙玄問這時便也開口，肅聲拱手：「萬幸仙師昨夜在此，族中損失不大，趙氏闔族，謝仙師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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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趙氏族人二十多號人齊齊拱手：「謝仙師相助！」
看著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龐，趙正綱頷首受下。
再度落座之後，火光搖曳間，趙玄問便說起了正議：「方才拷問了擒下來的賊子，此番來敵，確是那河東姚氏主為，如今血仇，已是不可不報！」
「狗賊子，滅了他姚家！」
「殺個片甲不留！」
此間眾人聞聲便群情激憤了起來，年輕些的更是面紅耳赤，雖說如今趙家人隱世不願再涉及江湖紛爭，但也不意味著別人殺到家門口來了還要忍氣吞聲。
趙玄問頷首壓下眾人激憤言語，再沉聲道：「此仇不共戴天！自然不可不報，但也還有另一則消息…有傳這姚家老祖宗，已是突破先天！」
此言一出，場上便安靜了下來，眾人聞言皆是一滯，半晌才有族老質問：「怎可能？多半是虛張聲勢！他姚家憑什麼突然竄出來個先天？！這江湖，幾十年都沒見過什麼先天！」
但思慮多些的，不禁蹙起了眉，近年那河東姚氏在江湖上挑起多少紛爭，現如今不僅安然無恙，反而聲勢愈發浩大，只怕是空穴不來風…
質疑者有之、擔憂者有之、也有不少人看向端坐高位，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趙正綱。
趙玄問卻是再度出言：「若那供詞不假，這位據傳得入先天的姚家老祖宗，此番也是來了。」
眾人再一滯，要知江湖之上，先天二字也如同神仙一般，最近一次先天現世，不知真假但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都是三十年前了，這姚家如今這般猖獗，那姚家老祖若是真的…
更有族中宿老知曉，若是沒有幾分確信，家主這時根本就不會提及那所謂姚家老祖破入先天一事…
思慮重重，愁眉不展，看向趙正綱的人便更多了些，安靜了幾息，才有人高聲喝道：「我等有仙師坐陣，還怕他個不知真假的甚麼先天高手？！」
應和聲一片，趙正綱面色變了一絲，知曉這時也得出言回應了：
「近些時日我會留在村中，我也會稟告師父此事。」
聽到趙正綱這般說，眾人心底皆是鬆了一口氣，面上也再度掛上了些許笑意。
族長趙玄問面上不顯，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
各種途徑，種種秘聞傳來，趙玄問已然知曉，如今那姚家在河東道一帶勢力已然是無人可出其右。
其原本只是江湖上的名門望族、玄門世家之一，但如今，河東道一帶本可與其匹敵的幾家門派山頭，江湖勢力，武林名宿，竟都是或滅或從，掀起腥風血雨不斷。
百舟盟、紅杏會、就連那位勢力極大、武功亦是極高的鹽幫幫主，相傳也是俯首聽命，恐怕這姚家先天，假不了啊…
只是一片恭維聲中，趙正綱心裡卻是有些沒底，若是這姚氏真的傾力殺來，那位所謂破入先天的姚家老祖他能否敵得過？
江湖之上先天高手的種種傳聞已然與神仙差不了太多，抬手裂石，飛天遁地…
而他如今不過剛剛入道，法術神通也沒來得及修習，師父更是還沒歸山，大師兄也同師父一塊兒走了，山門之中如今就他一人…
趙正綱心中有些無奈，但也別無他法了。
且除此以外，趙正綱不禁環視了一眼此間眾人。
趙家如今字輩譜乃是：啟玄正一，鎮邪清明。
啟字輩的老人只剩他爺爺趙啟清，一位武功平平不過二流的族老，以及另外一位已然纏綿病榻的老人。
而玄字輩除了三叔趙玄問武功一流之外，可挑起大旗，便是再沒嗯啦，正字輩往下的年輕一輩則更不必說。
如此就算他擋住了那姚家老祖，其他人又是否能敵得過？
思來想去，催動那枚玄黑令牌以期師父師兄能有所覺察，早日趕回之餘，也只得盡力而為了。
……
天光微亮，逃散而出的姚家人驚魂未散，卻於山林之中陡然愣住，隨即單膝跪地。
面前正有一中年男子面無表情看來，其也是一身箭袖蛇袍，神情不怒自威，他一現身於此，得以逃散的一眾姚家人便立時聚攏過來，皆單膝跪地，顫聲說起了經過。
現姚家家主沉默聽過片刻，便側身而立，拱手作揖。
山林之中再有一眾姚家子弟走出，正中簇擁著一抬黃頂小轎，抬轎之人瞧著是四名身形纖弱的女子，只是皆有一方青帕蓋住了頭臉，看不見面容。
很快那頂轎子便到了近前，一陣山風吹來，那轎簾起了些，露出一張蒼老褶皺的麵皮。
原本單膝跪地的姚家人見到此景立時面帶狂熱的五體投地，跪伏下去，口中高喊：
「見過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