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差分機的齒輪慢慢旋轉，解剖室的大門打開。
阿傑爾教授站在正中間的解剖台前，雙手帶著染血的手套，身姿挺拔。
他轉過身來，一雙略帶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羅蒙：「你昨天的表現讓我意外，黛芙妮今天的推薦，更讓我意外。」
阿傑爾來到旁邊的置物架，從上面拿出的一本厚冊子。
那是一本剪報，堪比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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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蒙翻閱了幾頁，上面幾乎都是奧克蒙德晨報的內容，只是標題千奇百怪，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倒霉的漁夫在萊恩河深處看到了美人魚，他沒能經受住考驗，葬身魚腹。》
《紡織廠織機自動運行，工廠主欣喜若狂，工人卻認為是怨魂作祟。》
《一名農奴說他見過龍，可上面沒有騎士。》
……
如此標題數不勝數。
包括最近奧克蒙德遠郊發現了兩個頭的綿羊，也被收錄其中。
整本剪報，簡直是新聞學集大成之作。
阿傑爾問道：「看完後有什麼想法？」
「很瘋狂，很抽象。」
羅蒙斟酌措辭。
這些誇張的標題下面，所描述的內容幾乎都是似是而非，霧裡看花。
阿傑爾點頭，「當初我的導師給我看的時候，我只當是玩笑。不過，你就沒想過在我們的世界裡，真正會有某些超乎尋常的事情？」
「當然想過，世界這麼大，總會有奇怪的事發生。」羅蒙回應。
「的確，在未曾開始大航海之前，我們以為世界是一片大陸，周圍都是無邊的海洋，人類幸運而孤獨的生活在上面。
但隨著大航海開始。
越來越多的陸地被發現。
那些從未見過的物種，向我們訴說著這個世界的精彩。
人的認知和想像，通常會被他們擁有的知識、經歷的過往所束縛，強烈的求知慾、與生俱來的冒險氣質，再加上一些天賦和運氣，才能找到新大陸。
羅蒙，你是這樣的人嗎？」
我應該是嗎？
羅蒙倒是很想反問，可阿傑爾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
兩人來到了解剖台前。
這一次，羅蒙總算看清了解剖台上的東西。
這是具中年男性的屍體。
通體焦黑色，血肉被燒得外翻，幾乎沒有任何完好的地方。
肋骨兩邊，分別有三條斜向下的豁口，極其工整，不像是傷口，更像是先天就有的某種缺陷。
除了那些被燒焦的正常血肉外，屍體表面上還有一團團畸形血肉，這些血肉孽生嚴重，毫無美感，就像是掛在身上的藤壺。
那怕經過火焰洗禮，它們也沒和屍體分開。
如果愛情有這麼牢靠就好了。
羅蒙盯著那些熟悉的血肉，和那位女士手臂上的一模一樣。
又見面了，老朋友。
「你的反應比我料想的更鎮定，當初導師第一次帶我解剖的是具活屍，解剖到一半時它還醒了過來。」
阿傑爾講了個冷笑話。
羅蒙沒有笑，而是打量著那具身軀，就算燒焦了，也可以看出屍體和正常人的身體結構大為不同。
「來吧，去換上旁邊的解剖服。今天我會和你一起解剖這具屍體，只通過外形很難判斷出內部的情況，比如他小腹兩邊的豁口。」
隨著羅蒙套上白色的解剖服。
無影燈打開，兩人開始近距離面對這一具焦屍。
解剖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從小鼠再到雞鴨，最後再到牛羊這種哺乳動物，經過常年錘鍊，學院才會逐漸安排人體解剖。
這樣可以讓學生最大程度克服恐懼。
很多人直面屍體都會嚇得一身冷汗，更別說把屍體完整解剖。
而此刻，羅蒙所要面臨的壓力更大。
非人的屍體、孽生的血肉，以及從上面傳來的那股焦糊異味。
味大，無需多鹽。
陌生結構會成倍增加解剖難度，就算是學院的三年生，面對這樣的情況也只能流汗。
阿傑爾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雖然黛芙妮推薦了羅蒙，可自己也要再進行一次驗證，就算擁有天賦，但如果沒有足夠鎮定的心性，也是不合格的。
為了達到效果，阿傑爾故意挑選了一個部位：「我們先從屍體的肋骨下開始，這六條巨大的豁口，光滑而完整，你覺得是什麼。」
羅蒙猜測道：「某種與生俱來的先天畸形？」
反正不是傷口，因為沒有傷口的特徵。
「說對了一半，的確是與生俱來的，可這不是畸形，是他重要的呼吸器官，腮。」阿傑爾語氣中，帶著一絲驚嘆。
什麼玩意？
美人魚嗎？
可這屍體沒有魚尾，腮還長在腹部，最重要的是，他並不美。
「開始吧，你只需要解剖一部分，就可以看見它連接的氣管和呼吸系統。」
阿傑爾盯著羅蒙。
這位一年生很平靜，是不是被嚇傻了？
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夠下刀，正常按流程解剖，至於能否成功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面對的勇氣，不能自亂陣腳。
很快羅蒙就開始動手。
手很穩，呼吸很流暢，額頭上一滴汗珠都看不見。
阿傑爾眯起眼睛，心中浮現出疑問：他不怕的嗎？
沒過多久，羅蒙就把魚鰓組織切開，其內構造複雜，是他完全沒見過的類型，一團亂麻，無從下手。
沒人告訴他，學醫還要知道人魚的構造！
「足夠了，羅蒙，完成的不錯。」
阿傑爾適時而止，眼神就像是看見了一枚未曾打磨過的璞玉：「黛芙妮女士的眼光一如既往，但你自己也要想清楚。
我知道你的經濟狀況不好，為此甚至需要做多份兼職。
如果踏上這條路，你會需要更多金錢。
我能以個人名義，幫你申請一份臨時學生助手工作，這樣能夠稍微緩解你的經濟壓力，但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
還有，選擇探索『新大陸』，會伴隨著風險。
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就好好閱讀黛芙妮女士給你的那本書。
接下來你在旁邊看著，觀摩這樣一具屍體解剖的機會，可並不多見。」
阿傑爾教授開始自己動手，解剖屍體。
他的速度要比羅蒙更快，解剖刀在他手中，像是一隻飛舞的蝴蝶，而他要面對的是那些藤壺一樣扭結的血肉，羅蒙只應付一塊都要用盡全力
這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
因為阿傑爾教授的手法、經驗，都要遠超於他，或許體力也是。
足足三個小時，這位老人沒有休息一下，一直都在高強度工作。
直到屍體上大部分的扭結血肉被剔除，被他裝進一個玻璃罐內密封起來，教授才停下解剖。
「這些東西是什麼？」羅蒙忍不住心中好奇。
「孽生的孢子血肉，又或者說，一種特殊資源。」阿傑爾正想要解釋，解剖室的鐵門被敲響。
吉米的聲音傳來：「阿傑爾教授，艾琳小姐來了。」
聽到這話，阿傑爾慢悠悠用白布把屍體蓋上，把玻璃罐放好，關上解剖台：
「女士不應該看見這些。
羅蒙，去幫她戰勝白鼠吧，如果她掛科了，卡梅倫勳爵可能會削減明年對科研項目的經費。
這是你作為學生助手的第一項工作，我會向學校替你申請每周六銀幣的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