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微微一愣。
白天他和瑪格麗聊天時,對方嘴碎的提及了一句羅蒙的反常,他當時並未放在心上。
現在看來,這傢伙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驚鄂在心中一閃而過,愛德華解釋道:
「合作是指兩人在一起,可以創造出更多的價值,但現在並不是這樣。
我可以在街上隨意找一名流浪漢,僱傭他們只需要幾銅分,甚至是一片麵包,卻可以發揮出相同效果。」
羅蒙搖頭:「流浪漢可沒有醫學院學生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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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當助手,只會給客人帶來害怕和擔憂。
而一名醫學生當助手,卻可以給客人帶來安心和信任,這是塊金字招牌。
它能讓你的診金更高,名頭更響亮,吸引更多客戶。
何況我能做到的事情,也遠比流浪漢多。」
愛德華沉默了。
他覺得眼前不是以往那個唯唯諾諾的貧窮生,而是一個精明狡詐的商人。
今晚自己可能要大出血。
「行吧,六十銅分,這已經超過你去碼頭工作半天的收入,我不可能再給出更高的價格。」愛德華一臉肉疼。
羅蒙站在原地,不為所動。
愛德華有些煩躁的來回踱步:「你覺得應該是多少?」
「我說了,我們之間不是僱傭,是合作,報酬不應該是個固定的數額。我應該分得每次合作五分之一的收入,這是當助手的價錢。」
羅蒙認為自己的要價很公平。
可愛德華卻是像被踩到了尾巴:「五分之一,我只是借用一下你的身份而已。」
「不止是身份,您還會得到我的幫助。」羅蒙平靜的回應:「哪怕分出五分之一,您的收入也會比其他放血醫師更高。」
這是實話。
其他放血醫師,可沒有皇家醫學院的學生作為助手。
他們的手藝不差,在剃刀巷要價更低,可生意卻沒愛德華好。
尤其是這種「大活」,客戶都會選擇這裡,這就是名頭和口碑的效應。
羅蒙靜靜等待,雖然愛德華嘴裡念叨著不可能、絕不可能。
但他相信,這位精明的理髮師肯定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片刻。
愛德華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像是只鬥敗的公雞:
「你贏了,貪婪的傢伙。
不過既然拿了這份錢,就要展現應有的價值,至少讓我覺得沒當冤大頭,否則不會再有下次!
真沒想到我會答應你。
我還是喜歡以前那個每天喝止痛劑、渾渾噩噩的醫學生,他是那麼的可愛無害。」
「相信我,這次合作會讓您覺得物超所值。」羅蒙笑著回應。
……
兩人在準備好之後,走入地下室。
下面並不大,大概十平米不到,左邊盡頭,放著一個極大的石頭浴缸,幾乎頂住了兩面牆壁,占據了三分之一的地下室空間。
其餘區域,則是被工作檯、置物架占據。
木架子上放著許多瓶瓶罐罐,裡面裝著各種藥草、酊劑。
地下室的光源來自於牆壁和角落的蠟燭,以及石頭浴缸下燃燒的炭火。
在石頭浴缸的前方,坐著一位全身裹緊、頭部蒙著面罩的客人,看對方的體型,應該是一位生理女性。
這種打扮明顯是為了掩飾。
愛德華這種老道的放血醫師,自然謹遵著行業內的潛規則,不會詢問對方多餘的問題。
來到這裡的人只有兩個身份,顧客、病人。
他在工作檯上把一應器具準備好,同時把烙鐵放入浴缸下面的炭火灶中,隨後讓羅蒙提起煤油燈。
兩人來到石頭浴缸前。
愛德華低聲解釋:「抱歉女士,等候我的助手花費了些時間,畢竟他才從皇家醫學院趕來。
不過,我保證你的耐心不會白費。
因為這裡是周遭最好的放血醫館,隱秘、高效且安全。」
燭火搖曳。
女人栗色的瞳孔打量著旁邊略顯稚嫩的羅蒙,聲音質疑:「他嗎?」
愛德華點點頭。
與此同時,羅蒙拿出皇家醫學院的校園卡。
上面清楚的印著照片和信息,這種打孔卡難以偽造,且事後只需要稍微求證,就可以便明真偽。
如果是虛假的,早就被戳穿了。
伊莉絲放下了心,隨後又道:「我希望今天的事情不會有其他人知曉。」
「女士,你可以放心,這裡不會泄露任何病人的隱私,否則我會被吊死在絞刑架上。」愛德華注意到後方藥缸里已經冒出氤氳的水汽,「現在讓我們開始吧。」
聽見這句話,伊莉絲深吸一口氣。
她慢慢把左手的衣袖往上翻,露出半截小麥色的手臂。
羅蒙提起煤油燈,仔細觀察。
她的手指修長纖細,關節處有繭,但皮膚卻又並非是常年勞作的那種粗糙。
是只很好看的手。
然而隨著手腕往上,一片黑色的增生血肉映入眼帘。
這些血肉就像是從手臂上憑空生長出來的,擠破皮膚、搶占了正常血肉的位置,並且還在不斷生長,有向上蔓延的趨勢。
血肉的邊緣布滿大小不一的膿皰,許多已開始腐爛。
羅蒙注意到,這種生長出來的黑色血肉並不規整。
沒有正常的生理紋路,筋膜、組織和血管相互纏繞扭結在一起,就像是一團攪拌過的泥漿,混亂無序,讓他下意識想到學校解剖室內,露出來的那一截小腿。
就算愛德華這種久經沙場的老將,看見這只可怕的手,也忍不住頓了片刻。
「不用擔心,它沒有傳染性。」伊莉絲的聲音在地下室內響起:「最近奧克蒙德的生態環境越來越差了,總會多出些怪病,不是嗎?」
「是的,你這樣的病人並不少見。」愛德華強作鎮定。
當放血醫師這麼多年來,他的確接診過一些奇怪的病人,更知曉他們的習慣。
這樣的病人通常出手闊綽。
而且治療完成後,他們再也不會找上門,不用費心售後服務。
是一次性的大買賣。
仔細檢查完這條怪異的手臂,愛德華語氣沉重:「女士,這隻手臂可能要做截肢處理,否則感染和壞疽就會要了你的性命。」
哪怕心中早有準備,伊莉絲聽見這句話,也不由得咬緊了牙:「切除小臂嗎?」
「不,是整隻左臂。」
愛德華拿出放大鏡,在煤油燈的燈光下,用鑷子指著黑色血肉蔓延的地方:「肘關節之後,也已經有了它的痕跡,如果只是切除左小臂,它很快又會死而復生。
到時它會侵蝕你的上臂,通過肘窩和肩膀,爬上你的身軀。
目睹自己慢慢腐爛的感覺,只會更加痛苦。」
伊莉絲心中抱著一絲僥倖:「切除掉這些壞死和腐爛的血肉呢?」
愛德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柳葉刀,用力按在這團黑色血肉上:「做不到,它堅硬且富有韌性,像是柔軟的盔甲,就算最厚實的耗牛皮,也比不上它半分。
想要完全切除它,並且不傷害到你,這太難了。
老實說。
或許世界上有人能做到。
但那個人應該在皇家醫學院內做研究,在英爾維格醫生協會中喝咖啡,而不是在一家理髮店裡。」
愛德華並沒有說謊,要切除掉這些異變增生的血肉,最優秀的外科醫生也不能保證能辦到,而且還要花費天價的醫療費用。
地下室內沉默良久。
他知道,現在只需要給病人一點接受的時間,這筆生意就成了。
畢竟手臂和性命比起來,多數人都會選擇後者。
可就在伊莉絲有些動搖時,羅蒙的聲音卻打破平靜:「或許,我可以試試。」
聽見這句話,愛德華眼皮一跳,差點忍不住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