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恩推開閣樓的門窗,將溫熱的晚風放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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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漸晚,夕陽發出了最後的餘暉,便如殘燭般緩緩傾倒在地平線上,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黑夜將至。
溫暖的火光從門口湧入,海浪般拍打在他的後背上,「就知道,你會在這。」
老雷恩揚起了嘴角,轉身抱住妻子,親昵地吻著她的臉頰。
「我給你帶了冷掉的晚餐。」妻子說,「作為冷落它的懲罰,你現在哪都不能去了。」
老雷恩將妻子抱得更緊些,「當然,我哪都不會去了。」
「雷恩,你知道嗎?」
「嗯?」老雷恩撫摸著妻子的頭髮。
「我沒想到,我居然會有跟一堆鐵塊爭風吃醋的一天。要知道,年輕時能和我爭風頭的可都是些漂亮姑娘。」
老雷恩難得地笑出了聲,隨後接過妻子手裡的煤油燈和餐盤,移放在書桌上,重新挽起了妻子的手。
「再也不會有那一天了。我把它們都塞進了馬車裡,並警告它們,嘿!離我的寶貝遠點!」
妻子笑著摟住了丈夫的腰,把臉靠在他的胸膛上,「你知道麼,雷恩。
我真的很開心。我以為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我就再也不會見到這樣的你了。」
「抱歉,親愛的。」
兩人依偎在溫暖的燭光里,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
「砰!」
鋁製的水壺從鍛造台上跌落,砸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水壺的主人——米埃爾耷拉著肩膀頹然靠在牆根上,神色枯槁,頭上的布條早已不翼而飛。
這是他從康斯頓進修歸來以後經受過的最大挫折。
每當他心滿意足地展示成品時,那個叼毛永遠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開始搖頭,「還是差了一點,就差一點了。」
我差你妹啊!
經過十餘次打退重做之後,米埃爾的熱情終於開始消退,他人生頭一回覺得原來自己也不是那麼地愛錢。
但李昂並沒有在消遣他。雖然他不精通鍛造,但他明顯能感覺到鐵錠的純度正在不斷提高。
據米埃爾本人所述,如今鐵錠的純度已經來到了96%,距離他的預期或許真的只差一步之遙了。
能在這樣簡陋的設備和環境下做到這種程度,足以說明,米埃爾的確是一位極具天賦的鍛造師。
「不行,搞不了,這已經是煉鐵爐達到的極限了。」米埃爾有氣無力地說,「再想往上那就只能升級設備。」
米埃爾不是沒鍛造過純度96%以上的鐵錠,但那是在康斯頓,整個中州最有名的鍛造學院,擁有著全中州最頂尖的鍛造設備,這才打造出來的。
而現在這個鳥地方——他實在不想再修辭美化什麼了,所擁有的設備不過是一個隨手砌築的鍛造爐,一個老掉牙的煉鐵爐,以及兩個貪小便宜買的二手鼓風囊。
就這些破玩意,怎麼可能搞得出這麼高純度的鐵錠啊!
李昂很快就從對方的反應中意識到了什麼,「好的,辛苦了。」他平靜地說。
對於米埃爾的反應,李昂並不意外。
事實上米埃爾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他超額完成了任務,把所有的鐵料都融成了鐵錠,這大大節省了熔爐的鍛造時間和空間。
那麼接下來,李昂要做的只是把這些鐵錠送進熔爐二次加工,就能打造出精良的模組鐵錠。
只是,米埃爾本還可以做得更好的。
「......」
米埃爾用餘光偷偷瞄了他一眼,這個臉色蒼白的傢伙之後就真的沒有再說一句話,而是一動不動地盤坐在地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說起來,這傢伙似乎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坐在了這裡,身邊還放著兩個不知幹嘛用的古怪玩意,也不太搭理人,只是一味地要高純度鐵錠。
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在想什麼?」米埃爾忍不住問他。
「我在想能弄到高純度鐵錠的其他辦法。」李昂閉著眼淡淡說道。
「連我都沒有這樣的鐵錠,其他地方就更不會有啦。除非能等到旅行家或者自由商人路過這裡,那還有可能買到,再不然就只能到康斯頓去現買了。」
「嗯。」
「......抱歉啊,沒能完成你的委託。」
「沒關係,您已經盡力了,之後我會儘快補上您的報酬。」
米埃爾緩緩鬆了口氣。雖然沒能完成委託,但這畢竟屬於設備問題,而且自己也拿到了工錢,問心無愧!
大不了,不收他小費就是了。
「說到底,你拿這麼高純度的鐵錠,到底想做什麼?」
「我要做一個鐵桶。」
「你拿這麼高純度的鐵,費這麼大勁,就為了造個鐵桶?」米埃爾張大了嘴巴。有錢也不能這麼花啊。
「不是一般的鐵桶。」李昂說,「必須是高精度的鐵錠製成的鐵桶才能被我附魔,成為我的法器。」
「你造這個法器想幹什麼?」
「種地。」
「種地?你有這麼大本事,為什麼偏偏只想著種地?」
「地種好了,才能長出人民。」
米埃爾足足愣了好一會。「你是為了麥索村而來的?」
「算是吧。」
「可你失敗了,你終究不是造物主。」米埃爾有些惱怒地說道。
他的確被這個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的小白臉惹惱了,可究其原因,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是的。」李昂坦然承認,「失敗才是人生的常態,我在十多年的求學經歷中深刻意識到了這一點。」
米埃爾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導師——一個總是踩著高蹺見人的暴躁矮人,說過的一句話:「從來沒有天才,只有不斷進步的蠢蛋,而蠢蛋之所以會被稱之為天才,只是因為他碰巧走對了路。
但即便如此,蠢蛋也還是蠢蛋。
所以,你必須認清自己是蠢蛋的事實,並做好隨時失敗的準備,只有那樣,你才能在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你在想什麼?」李昂忽然問米埃爾。
「我?」米埃爾愣了一下,「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矮人導師,在我看來,你們總是說著一樣的話。」
「矮人可是天生的鍛造奇才,而你能成為他的學生,能力也一定非比尋常。」李昂淡然道,「也許是某些人夢寐以求的終點。」
「沒什麼了不起的。」米埃爾嘆了口氣,「我的導師總是告誡我要做個蠢蛋,而天才就是不斷進步的蠢蛋。」
「怎樣才算進步呢?」
「當然是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好。」
「那你覺得,你進步了嗎?」
米埃爾沉默片刻,垂下了頭,「顯然沒有,就像你說的,失敗才是人生的常態。」
「所以我從來不抱著為了進步的目的去做事。」李昂淡淡說道,「相比於成功的結果,我更享受失敗的過程,只要它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我喜歡從失敗中吸取教訓,並抱著『收集一百種死法』的心態樂此不疲地迎接下一個失敗,直到失敗的可能性越來越小,樂趣也越來越小,這時候成功也就找上門了。
基於這樣的心態,當法師塔的高材生們已經抱著掃帚從塔尖上一躍而下時,我非但沒有像他們那樣陷入悲觀,反而還拿到了法師塔為我頒發的專屬法咒。」
米埃爾從沒想到這樣一個冷淡的人也會有喋喋不休的時候,他張大了嘴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失敗......失敗......」米埃爾喃喃自語,眼睛忽地一亮。
他當即跳了起來,幾乎如捕食的獵豹那樣撲到熔鐵爐前,整個人被噴涌而出的火光暈染,仿佛也變成了一塊熾烈的金屬。
米埃爾猛地催動鼓風囊,泥板蓋的縫隙中應聲竄出灼亮刺眼的火光,照著他那張滿是興奮的臉。
「他嗎的,失敗才是常態啊!」
米埃爾大叫著,繼續催動鼓風囊,將爐膛的溫度抬至前所未有的頂峰。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操作,在如此極端的溫度下,爐體將會變得十分脆弱,稍不留神就會導致內外壓力差距過大,從而造成爆裂。
但,這就是米埃爾想要的。
他放棄了在康斯頓鍛造時的慣性思維,不再考慮爐具與鐵水的融合反應,而是開始探索熔鐵爐的極限,將其強行拔高到專業熔鐵爐的高溫常態。
他放棄了所有的盾,只為打造一把足夠鋒利的矛!
只有一瞬。這個熔鐵爐只有極短的瞬間能夠媲美專業煉鐵爐,之後就會徹底損毀。
必須......抓住這一瞬間!
米埃爾瘋狂催動鼓風囊,熔鐵爐因為劇烈沸騰的鐵水和爐渣而不斷顫抖,連帶著地面也開始抖動起來,熔鐵爐方圓一米以內的空氣因高溫而變得扭曲。
在康斯頓進修時的種種過往在這位狂熱的鍛造師腦海里盡數浮現,眼前的畫面逐漸放緩,在他的意識中,他仿佛已經在這個熔鐵爐前嘗試了成千上萬次,也經歷了無數次的失敗,直到......
就是現在!
米埃爾猛然停手,熔鐵爐發出了恐怖的顫鳴,鼓風囊也因耐不住高溫,嘭的一聲當場崩碎。
煉體爐在一瞬間達到了足以媲美專業煉鐵爐的高溫常態,但也因此徹底損毀。
一分鐘後,這個已無限接近崩潰極點的恐怖怪物終於放緩了喘息聲。米埃爾用火鉗撬開泥蓋板,頂著恐怖的高溫伸進爐膛內,取出了燒得熾紅髮熱的坩堝,將裡面的鐵水澆灌在模具上。
李昂此時也已來到了米埃爾身邊,伸手從滾燙的鐵水上方輕輕拂過。
【鐵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