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1章 交易現場

  晨霧泛著生鐵與爛煤渣的酸苦氣。

  伯明罕的日出從不帶來暖意。

  灰色的蒸汽雲層壓在尖頂排屋上,排氣管道突突吐出慘白的廢氣,將石板路上的馬糞與油污蒸成一層黏膩的濕霧。

  聖利安大教堂偏殿的書房裡,壁爐尚未升火。

  勞倫斯端坐在寬大的黑胡桃木書桌後。

  他那頭璀璨的金髮未作過多梳理,幾縷散落在額前,襯得那張年輕而稜角分明的臉頰越發冷峻。

  桌面上,治安警署轉交過來的軍械庫失竊公文被一支拆信刀壓著。

  勞倫斯修長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敲門聲響起。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進。」勞倫斯斂起眼底的倦意,聲音恢復了特有的冷冽與沉穩。

  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推開。

  讓娜披著一襲一階神袍邁步而入,兜帽壓得極低,將那頭標誌性的柔順金髮與冷清的容顏全數遮掩在陰暗之中。

  在她的左側衣領褶皺深處,伏著一小團無聲無息的黑影。

  林然的兩隻小爪子安安穩穩搭在讓娜的鎖骨邊緣,兩隻黑豆般的眼睛透過衣料縫隙,打量著整間書房。

  「主教大人。」讓娜反手帶上門,行了一個撫胸禮。

  「怎麼了?」勞倫斯好奇地問。

  「是你昨天說的那件事,我有頭緒了。」讓娜回復道。

  勞倫斯的表情僵住了。

  那件事情,什麼事情?

  勞倫斯不記得自己跟讓娜吩咐過什麼事情。

  等等,難道是昨天說的那件軍火丟失案嗎?

  他不是昨天才剛在讓娜面前提了一嘴軍火特殺案嗎?那群東西警署追查了那麼久都沒有動靜,怎麼吩咐給讓娜一回,她就有頭緒了?

  難不成讓娜進階的不是守夜人,真的是占卜師不成?

  勞倫斯一時間都懷疑,自己昨天是不是給讓娜拿錯魔藥了。將守夜人魔藥拿成了占卜師魔藥。

  「你是說,軍火丟失案,你摸出頭緒了?」

  勞倫斯有些不確定地再問了一嘴。

  讓娜肯定的點點頭。

  勞倫斯這才有些如釋枉然,感嘆了一句:「看來你確實有一些案件上的天賦,人口失蹤案、軍火丟失案。」

  勞倫斯身子前傾,修長的十指在桌前交叉,灰眸定定看著讓娜:

  「我讓你掛著『占卜師』的幌子去那家鼠鼠偵探所,本是為了讓你有個掩人耳目的正當營生,順便遮掩你守夜人的異常靈性。但如果你這麼快能破解出來,反而可以坐實你的身份……」

  勞倫斯沒有具體去問讓娜是怎麼發現的。每個人都有秘密,何況是這種天才。

  「所以,如果你能保證時間、地點真的正確,你的身份就可以在外界徹底坐實了。」

  讓娜抬起眼帘,肯定地說道:「明天凌晨一點。」

  「西區老造船廠,第三號廢棄乾塢。」

  她對這個地點沒有任何懷疑,因為是老大告訴他的。

  「地點在西區老造船廠,第三號廢棄乾塢。整整一百支恩菲爾德線膛槍,兩門重型野戰炮。」

  勞倫斯那雙鷹隼般的灰眸驟然縮緊,背脊微微繃直:「你連具體位置和數目都摸清了?接手的人是誰?」

  「金衡之主。」讓娜吐出四個字。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成了真空。

  勞倫斯有些許詫異:「金衡之主……這群躲在陰溝里的臭蟲,之前被我們打散了據點,竟然有膽子吃下這批軍火?」

  「他們被教會清剿得瀕臨滅頂,急需重器在城內掀起暴動、武裝狂信徒,藉此撕開包圍網逃出伯明罕。」

  讓娜按照林然在來路上交代的話術,有條不紊地繼續說道:

  「他們的執事今晚會帶著八百枚金幣去乾塢驗貨提槍。」

  勞倫斯眼神一厲,殺意頓生:「我立刻調動裁決小隊,午夜十二點前封鎖三號乾塢,在交易時把他們一網打盡!」

  「不,主教大人,午夜十二點不能動手。」

  讓娜搖了搖頭,神色異常冷靜:

  「如果午夜十二點當場截擊,運貨的幫派眼線警惕性最高,極易演變成大混戰,不僅會導致火器被引爆銷毀,還會把剃刀黨這種本地地頭蛇逼到死角,甚至讓金衡之主的骨幹借混亂逃竄。」

  「那你的意思是?」勞倫斯目光閃動,緊盯著眼前的少女。

  「我們的目標是讓金衡之主把這口黑鍋徹底背死,人贓俱獲。」

  讓娜的聲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午夜十二點,讓他們完成交接。剃刀黨拿錢走人,而金衡之主則需要時間清點彈藥、將重炮滑軌固定,並布置血肉符文準備武裝信徒。」

  「動手的時間,定在凌晨一點整。」

  讓娜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桌面上:

  「凌晨一點,貨物已經全數搬入金衡之主的貨倉,運貨人早已撤離,而這幫邪教徒還沒來得及把武器分發出去。那是他們防備最鬆懈、卻又鐵證如山的關鍵時刻。」

  「教會的裁決小隊從天而降,直接破門查封倉庫。」

  「軍火在金衡之主的祭壇下起獲,血肉符文與皇家槍械擺在一起,全城軍警與市政廳只會認定這起盜竊案自始至終都是金衡之主所為。」

  「這樁『特級協查令』,教會不僅能名正言順地全盤接收戰利品,還能徹底洗清教區辦事不力的非議,將金衡之主殘部連根拔起。」

  勞倫斯聽得心神震動。

  年輕主教凝視著神色沉靜的少女,眼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驚嘆。

  這套計劃狠辣、周密!

  不僅把金衡之主當成了完美的死靶子,還借力打力,既避開了正面大火拼造成軍火損毀的風險,又能以最無可辯駁的姿態把功績全盤吞下!

  「好……好一個凌晨一點!」

  勞倫斯深吸了一口氣,霍然站起身來。

  「就按你說的辦。午夜放他們入倉,凌晨一點,老造船廠三號乾塢,聖利安教區親自查封!」

  勞倫斯拉開抽屜,取出代表教區裁決權的印章,在滾燙的黑蠟上狠狠一壓,重重印在了一份聖奉契約紙上。

  他抬起頭,將紙推到讓娜面前,眼神鄭重如鐵:

  「只要凌晨一點軍火全盤查獲,金衡之主殘部伏誅——」

  「整整一百二十點特級聖奉,立刻劃入你的信戒。」

  「聖庫里的那一瓶一階魔藥……」

  勞倫斯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讓娜衣領褶皺處那微不可察的一團陰影,緩緩吐出一句:

  「天明破曉之時,任憑你取走。」

  「多謝主教大人。」

  讓娜收起卷宗,微微屈膝行禮,轉身退出了書房。

  ……

  下城區的街道永遠沒有清爽的時候。

  讓娜披著濕漉漉的晨霧穿過逼仄的貝克街,回到了福爾摩鼠偵探事務所。

  地下室里,炭盆散發著溫熱的氣息。

  林然敏捷地從讓娜肩頭躍下,落在鋪滿地圖的圓桌中央。

  林然在心靈感應里冷笑了一聲,兩隻小爪子在臉頰旁擦了擦鬍鬚:

  「一百二十點聖奉的契約已經落筆,接下來,就看湯米·謝爾比那條瘋狗怎麼把這口鍋背結實了。」

  桌旁,一隻右耳缺了一半的灰毛老鼠人立而起。

  在它的身後,還肅立著另外三隻體型勻稱、眼神透著靈光的偵探鼠。

  這便是林然親自選拔出的第一批「鼠鼠特勤骨幹」,分別是零零一、零零三、零零七。

  「吱,吱吱。」

  一隻耳迅速向林然比劃著名爪勢,喉嚨里壓著微弱短促的鳴叫。

  情報迅速匯入林然腦海:

  西區老造船廠方圓三里以內的排污管網,已經被下水道里的鼠群徹底摸透。

  湯米·謝爾比正帶著亞瑟和十幾名剃刀黨最兇悍的槍手,將那一百支線膛槍和兩門野戰炮藏在四輛運送乾草的馬車裡。

  他們打算在入夜後,趁著濃霧順著運河沿岸摸進老船廠。

  林然冷眼看著地圖上的乾塢結構,爪子在上面劃出了一條致命的紅線。

  「傳令下去。」

  林然的神念如水銀瀉地,順著心靈感應的加成,瞬間覆蓋了地下室里所有的偵探鼠:

  「第一組,盯死馬車路線,沿途破壞機械教會的蒸汽探燈,給剃刀黨留出一條『順暢』的通道,確保他們能準時把貨送進屠宰場;」

  「第二組,潛入三號乾塢的水下排污閘門,咬斷備用的生鐵絞盤鏈條,封死金衡信徒的水路退路;」

  四隻灰鼠齊齊俯下身軀,向著老大恭敬叩首,隨後化作幾道灰光,悄無聲息地鑽入了鼠洞中。

  「那得看他的命夠不夠硬。」

  林然趴回桌面上,尾巴輕輕甩動:

  「黑幫首領想要掀桌子,就得做好被桌角砸斷腿的準備。放他一條生路,是因為他活著還能給其他勢力找麻煩;若是他今晚死在亂槍之下,那也是他自己選的棺材。」

  林然閉上眼睛,心神沉入意識深處。

  那本泛著古老青銅光澤的《罪之書》上,因果金線正微微泛出熾熱的預兆。

  只差今晚這一役。

  ……

  夜幕降臨,黑霧如墨汁般傾倒在伯明罕河下游。

  冷風撕扯著老造船廠破損的鐵皮屋頂,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三號乾塢像是一口巨大的長方形棺槨,深陷在泥濘的河岸邊。

  空氣里浮著河底黑泥的惡臭,混雜著濃烈的酸腐味。

  嘎吱——

  沉重的木輪碾碎了凍硬的泥殼。

  四輛掛著防風油燈的馬車緩緩駛入乾塢底層的空地上。

  車夫們頭上壓著灰色的八角帽,帽檐內側縫著的剃刀刀片在微光下閃爍著慘白的光。

  車廂擋板被粗暴地拉開,露出了裡面排列整齊的長條松木箱。

  湯米·謝爾比叼著半截熄滅的雪茄,踏著泥水走上前。

  他敞著黑色羊毛呢大衣,大衣內襯裡插著兩柄擦拭得沒有一絲反光的韋伯利左輪手槍。

  在他的身後,亞瑟·謝爾比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眼眶通紅,渾身散發著劣質杜松子酒的暴烈氣味。

  「人呢?」

  亞瑟咬著牙,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那幫裝神弄鬼的陰溝老鼠在哪?湯米,我們不該來這兒,這是個陷阱!」

  「閉嘴,亞瑟。」

  湯米頭也不回,聲音冷得像冰錐:

  「把保險打開,看好馬車。」

  話音未落。

  乾塢深處那座廢棄的水泵房陰影里,緩緩浮現出幾個披著黃衣的身影。

  領頭的一人邁著怪異而滯澀的步伐走入空地。

  煤油燈昏黃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龐——

  金衡教派執事。

  在他身後,四名狂熱信徒抬著一尊用鑄鐵閥門和人類頭骨拼湊成的怪誕天秤。

  「很準時,吉普賽人。」

  執事的聲音像是兩塊岩石在用力擠壓摩擦。

  「貨呢?」

  湯米抬手打了個響指。

  兩名剃刀黨手下立刻用鐵撬棍猛地別開最上層的木箱。

  嘎吱一聲脆響,木屑飛濺。

  厚厚的防潮油紙被掀開,露出了裡面泛著藍汪汪冷光的全新槍身。

  整整齊齊的線膛步槍,槍機上甚至還塗著皇家軍械庫出廠時的琥珀色油。

  緊接著,最後兩輛馬車上的帆布被掀開。

  兩尊通體漆黑、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重型野戰炮露出了猙獰的炮口,鑄鐵輪軌上烙印著帝國軍工的鷹頭鋼印。

  金幣眼執事的胸口驟然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身後的狂熱信徒們甚至發出了一陣近乎病態的咽口水聲。

  有了這批重器,他們就能在黑夜教會的合圍大網上撕開一個血淋淋的缺口!

  「好……很好!」

  執事怪笑起來,慘白的手指一揮:

  「把金衡之主的恩賜抬上來!」

  兩名信徒將一口沉重的黑鐵皮箱砸在泥地里,掀開搭扣。

  耀眼的金色光芒瞬間撕破了濃霧。

  整整八百枚沉甸甸的金幣堆疊在箱內,每一枚上面都深刻著天秤的符文。

  這些都是金衡之主所鑄造的金幣,雖然不被帝國承認使用,但所幸材質也是黃金,熔鑄之後還是可以使用的。

  亞瑟的呼吸粗重起來,握槍的手指下意識緊了緊。

  湯米彎腰,指尖隨意拈起一枚金幣,咬了一口,又在指尖拋了拋,分量純沉,沒有半點虛浮。

  「貨清了。」

  湯米扣上箱蓋,反手將鐵箱遞給身後的亞瑟,沒有半點寒暄或停留的意思。

  「走!」

  湯米一聲低喝,帶著手下迅速登上空馬車。

  馬蹄裹著厚布,在濕泥地里踏出沉悶而迅速的腳步聲,輪軸嘎吱作響,僅僅用了不到三分鐘,剃刀黨的車隊便徹底遁入濃霧瀰漫的運河暗道,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