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游到了岸邊，林恩以一種異常醜陋的姿勢在沙灘上爬行著，避開種種雜物——貝殼、海螺、斷裂的桅杆、破損積水的小舢板以及殘缺的漁網。
直到爬到樹蔭下，他才停了下來，不知名的棕櫚科植物——反正他能確定這不是椰子樹——伸出長長的葉片，為他遮擋了毒辣的陽光。
林恩扭著身子仰躺下來，雙腿和雙臂都伸展開，擺出一個大字形，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與之相對的，伊蓮就顯得從容了不少，她正腳踏實地，沿著海床一步一步地向著岸邊走來。
首先露出了兜帽下那帶著裂痕的白色面具，隨後是因為沾水而緊貼身體的長袍。
她在齊腰身的水裡走著，慢慢露出了大半個身子，最後，不緊不慢地走上海灘，來到林恩身邊。
她似乎還想繼續走下去，直到林恩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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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等一等，我還得再歇一會呢。」林恩翻了個白眼。
在水下憋了那麼久，還硬撐著游到岸邊，饒是以他非人的身體素質，也屬實累得夠嗆。
「為什麼？」伊蓮停下腳步。
「什麼為什麼？我為什麼要休息？」林恩一愣。
「我為什麼要等你？」伊蓮的話語異常冰冷。
「那還用說？因為我們是同伴啊。」林恩理所當然道。
「不是。」伊蓮毫不猶豫地否定了林恩的說法，但她也並沒有轉身離開，而是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那裡。
「你不是人類，對不對？」林恩問道。
雖然是疑問，但是他的語氣卻十分篤定，他回想起了剛才把伊蓮拉上馬時那奇怪的觸感。
伊蓮依舊默不作聲。
林恩坐起身來，仔細打量著她那裂了一條縫的乳白色面具。
「可以把你的面具摘下來嗎？」
林恩只是例行詢問，其實並沒有抱多少希望，畢竟之前他已經為此努力過許多次，伊蓮寧願與他發生衝突，也不願摘下那面神秘的面具。
卻不曾想，這一次情況有了不同。
伊蓮將手伸向了面具。
林恩瞳孔驟縮，面具之下，雖然不同於他曾見過的任何一個面孔，但也異常熟悉。
那瑩白的骨殖，黑洞洞的眼孔，無一不在說明伊蓮的身份——她是一隻亡靈。
一切都對上了。
怪不得她一直不願摘下面具，怪不得她不願和眾人一起吃飯，怪不得林恩沒有見過她睡覺，他剛才的感覺也並沒有錯，他握住的是一隻骷髏的手。
只是驚鴻一瞥，伊蓮很快就將面具戴了上去。
「哇哦，看起來我擁有了一個亡靈同伴。」林恩挑了挑眉。
他的冒險越來越有奇幻的味道了。
「現在我的隊伍里有一個人類、一個矮人、一個精靈，還有一個亡靈，接下來我是不是該去哪裡找個蜥蜴人？」林恩掰著手指算道。
「我不是你的同伴。」伊蓮依舊否認。
林恩聳聳肩：「好吧，對於瑪麗的遭遇我也感到非常遺憾，我也能夠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也許我們可以等你好受一些，再來談論這個問題。」
說罷，他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又問了一句：「你們亡靈……不是，呃……你應該是會感到難過的吧？」
「我只是覺得我應該難過，亡靈是不會擁有身為人時的那種具體情感的。」伊蓮搖了搖頭。
原來是這樣，模仿人類行為模式嗎？林恩點了點頭。
「你死了多久了？以前是哪的人？還有家人在世嗎？」
但這一次，伊蓮說什麼也不肯再張嘴了。
「對了，剛才那條巨龍是什麼來歷？那棵樹呢？你知不知道？」見伊蓮不願回答，林恩只好將話題轉到別的地方。
「它叫『死亡之翼』，平日棲息於幻夢境中，被那蜥蜴人的獻祭短暫吸引到了物質世界。」對於不涉及自身隱私的問題，伊蓮回答得倒是很快。
「它既非活物，也從未死去，它從人們的想像中誕生，具有著能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穿梭的天賦能力，所以我們能利用這一點，使用夢魘核心，短暫改變我們周圍環境的性質，將發生在物質世界的撞擊，轉變為夢境世界的躍遷……」
林恩感覺體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站起身來。
炎炎烈日，沙灘被曬得滾燙，就這麼一會功夫，林恩身上幾乎就快幹了，海水在衣服上凝結成鹽巴，摩擦著他的皮膚，觸感說不上舒適。
他想到了剛才的遭遇，於是問道：「其他人也會像我們一樣墜落到大海里嗎？」
「返回物質世界的落點都是隨機的。」伊蓮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也就是說，他們也有可能剛好落進火山裡？」
林恩看到伊蓮點了點頭。
「那如果落點恰好是一棵樹，或者是某個人呢？是會落到他們頭頂上，還是怎麼樣？」
「你最好祈禱這樣的事情不要發生。」
林恩從伊蓮的回答中得到了答案，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難以想像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畫面。
如此看來，他們落到海里已經算是幸運了。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夠活下來？索林、伊芙琳，三十金……啊不，是艾洛蒂，還有克里夫以及維克托爵士。
想到維克托爵士，林恩不禁撇了撇嘴，他的疾風斬複製進度被迫中斷了，那傢伙最好還是先別死，他的劍聖稱號還沒複製到呢。
「我們得先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確認我們現在的位置，然後再找到艾洛蒂他們，之後再想辦法回到帝國。」林恩與伊蓮並肩而行。
他們的運氣還算不錯，這裡似乎並非荒無人煙的海島，就在林恩休息的這段時間，已經有好幾艘船從他們面前的大海經過，就算這附近沒有港口，也多半存在著類似的補給點。
此時他們正沿著沙灘，向著船隻航行的方向尋找，試圖碰碰運氣。
「我不是你的同伴。」伊蓮又一次強調。
「是的，但是你看，我們都想回到帝國，對不對？反正目標一致，我們可以結伴，互相有個照應。」林恩耐心地解釋道。
伊蓮默不作聲，似乎是暫時接受了他的說法。
「對了，你回帝國是要幹啥來著？」林恩問道。
「殺人。」伊蓮淡淡道。
「哦？殺誰？這事我擅長，說不定我還能幫幫你呢。」林恩挑了挑眉。
「安東尼·塞內卡、馬略·費魯斯、克勞狄婭·奧蕾莉亞」伊蓮口中吐出的名字讓林恩臉色數變。
這不是帝國的三位大公的名字嗎？
六百六十六，又一個反社會瘋子，她跟伊芙琳一定會有很多共同語言的。
「你為什麼……呃，因為仇恨嗎，還是什麼別的原因？」林恩好奇道。
話剛出口，林恩就覺得有些失言，伊蓮剛才明明說過，她沒有人類的感情的。
「仇恨……」伊蓮微微歪頭，「是的，雖然我並沒有那種感覺，但我無疑是應該仇恨他們的。」
她的回答讓林恩一愣，想要繼續追問，卻有些不知從何處開口，接下來的問詢顯然會觸及隱私，伊蓮多半不會回答。
他們繞過了山崖，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繁華的海港城市出現在了地平線上，白色的風帆來來往往，低沉的太陽將海面染得金紅，如果他們抓緊一點，說不定能在天黑之前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