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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老夫季蒼生!(4k)求追讀

  次日清晨,楚平正在房間裡打坐,卻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平哥兒……平哥……你起了嗎?出大事了!」門外傳來阿禾焦急的呼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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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平緩緩回收靈氣,睜開雙眼,披衣起身打開房門。

  卻見阿禾滿臉焦急,小臉通紅,正欲繼續敲門。

  「咋了?喝口水慢慢說。」楚平見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給他倒了杯涼茶,遞了過去。

  「咕嘟咕嘟……」阿禾幾口喝掉杯中茶水,猛喘了幾口氣,這才順過氣來。

  「昨日早上,江堤上被綁了七八個人,都是蒙面人!執法隊抓的,當場驗貨,誰身上若是有陽毒藥材,直接押走,有個賣藕的老漢,挑擔里叫他們搜出三朵白帽傘,當場就跪了,說家裡孫子等著錢救命,領隊的看都沒看,直接吩咐手下用繩子捆了,一併拖走,你說這叫什麼事呀?山人採藥賣藥,怎麼就成了罪?」

  楚平掏出手帕擦去他額頭的細汗,這才接茬道:「在滄州,青雲宗是何等龐大的勢力?他說你有罪,那你就有罪,這你這個本地人還沒搞懂嗎?」

  「切,小氣鬼,你又嚇我。」阿禾臉上很不甘,卻又不敢反駁。

  兩人慢慢走進灶房,阿禾把柴火塞進灶膛,火光映得小臉通紅,忽然又想起什麼,嘟囔道:「老爹也不知道犯了什麼牛脾氣,天沒亮就把自己關在屋裡,我送飯都不開口,煙比往日抽的還要凶,你可得當心,別惹他。」

  楚平貼了把柴,沒接他的話頭,故作沉思,半晌才接茬:「阿禾你剛才說陽毒藥材,什麼是陽毒?」

  阿禾比劃了半天,搖搖小腦袋:「我也不大懂,就是那種毒蘑菇啊,那個那個白什麼傘啊?白帽傘來著,反正掌柜也交代了,這幾日收藥格外嚴,一概不要,沾邊的都不要,平哥,昨天我看你也出門了,你當時沒趕上麻煩吧。」

  「那沒有,昨日我整天都待在後山,根本沒往江堤去。」

  「那就好!」阿禾明顯鬆了一口氣。

  阿禾拍拍自己的小胸口,忽然又湊近楚平身邊,滿臉狐疑,鼻頭抽動兩下。

  「咦,你身上什麼味道,有草藥的味道,有土腥氣,還有屍體那種臭味。」

  「昨天在後山上山上的,挖了點草藥,去的時候路過了亂墳崗,昨天傍晚回來就開始修煉,沒顧得上洗澡,我這就去洗。」

  「切,這個小氣鬼,挖草藥也不叫我一起去。」

  阿禾把自己藏在灶後面開始生火,過會兒想起什麼,又探出頭來補充道:「老爹一天沒出門了,你當心點。」

  楚平聞言望向正屋。門帘拉著,裡頭靜的很,只有偶爾傳來煙杆子磕在桌沿上「篤篤篤」的聲響。

  ……

  ……

  日頭偏西,楚平在房中修煉,阿禾扒著門框看過來:「平哥,咋辦呀?老爹還不開門,他都已經一天滴水未進了。」

  「算了,我們給他留飯,我們先吃吧。」

  「哦,只能這樣了。」阿禾轉身正要去備飯。

  正巫終於有了動靜,啪啪啪,煙杆子在桌上敲了敲,緊接著老人沙啞的嗓音從門帘後面傳出來:「後生仔?進來。」

  楚平依他所言,掀開門帘進去,只見正屋裡光線昏暗,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禾老爹坐在炕沿上,面前炕桌上擺著一個小東西,楚平借著外面的光亮,一眼掃,腳步頓住,那是半塊木牌。

  這是青雲宗外門弟子的身份牌,牌身成,邊角都磨圓了,半個青雲二字卻還清晰可見。

  禾老爹聽到聲音卻並沒有抬頭,一會煙杆,點了點炕桌對側:「來了啊?坐,昨天,你去了亂葬崗?」

  「去了?」

  「看到那邊累累白骨了?」

  「見著了。」

  禾老爹沉默半晌,把那塊木牌往前推了推。

  「認得嗎?」

  楚平雖然早已認出了,這是青雲宗的外門弟子木牌,但他卻裝作不知道,搖了搖頭,表現的什麼都知道,可能會讓老爹失去傾訴的欲望。

  「三十年前,我也曾是青雲宗的外門弟子。」

  老人沙啞的聲音從抗炎對側飄過來,語氣平靜,似乎在講著一件並不關乎自身的事情。

  「後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我犯了事,被逐出山門,修為被廢了,然後腿也廢了,流落到溪灣村,種藥,曬藥,等死,我本來以為我這一生也就這麼碌碌無為的結束了,十年前撿到了阿禾,當時他只有那么小一點,在襁褓里哇哇大哭。」老爹回憶著往事,眼中流露出一絲絲溫情。

  楚平並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這時老爹眼中恨色,一閃而過:「三十年前正逢青雲宗萬人大比,以我之資質,本該能進內門。」

  「可我的師弟,聽說現在當上了執事,他買通了考官,污衊我偷盜宗門丹方,我當時犟不肯認,當場辯了幾句,結果你猜如何?」

  「發生了什麼?」楚平確實沒能想出來到底老爹經歷了什麼,好奇的問道。

  「丹方是真的,我之前確實偷看過一眼,也確實想學。」

  禾老爹慘笑,笑容中包含的苦澀,楚平都能品出來。

  「就那一念之差,讓我背了三十年,修為是被宗門廢的,腿是被執法堂打的,趕出山門那天,師弟來送我,送了我八個字。」

  他恨恨的一字一句念:「認命,惜命,不要惹事。」

  「他居然還有臉跟我說認命!」

  「後來呢,後來我來了溪灣村,娶了一個採藥女,又給我生了個兒子,生產當日,他便難產死了,兒子娶妻後不久也病死了,兒媳跟人跑了,也沒留下個香火,直到我撿到阿禾,我只教他認藥,教他算帳,就是不教他修仙之道,這個世道凡人窮是窮點,好歹是個人,修士,在青雲宗眼中,不過是些會走的耗材。」

  楚平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抗炎對策坐了半晌,消化著老爹的故事,思忖良久,這才緩緩開口:「老爹昨天我去了一趟後山,在亂墳崗走了一遭,有些話我想說一說。」

  「你講。」老爹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旱菸,對著楚平說。

  「後山那片坡你是熟的,那個亂葬崗,你年輕的時候也去過,全是無名無姓的墳頭,那些也是凡,也是尋常人,我踩著滿地的白骨,聞著那股屍臭,對著自己講,等我修為夠了,再來可憐他們,可我到了向陽坡才明白,等不到的,寫青囊經的那位前輩,油盡燈枯,走到最後走不動了,還守在那片亂墳崗里給一堆不相的必死的人看病,他們有修為嗎?有的。」

  「他走火入魔,照樣陪他們走到最後,你說凡人是,修士是耗材,在那位前輩眼裡,哪有什麼修士跟凡人,只有病人跟死人,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在這這個亂世裡面,大宗門,視天下蒼生如芻狗,你如果沒有一技傍身,只會成為案上魚肉,只有努力往上爬,只有修為到了一定的階段,才有上桌下棋的本事。」

  禾老爹煙杆舉到一半停住了,似乎在咀嚼楚平的話。

  「你說修仙沒有出路,這個我認。青雲宗的規矩,劉執事的規矩,確實是吃人的規矩,可你想過沒有?阿禾才十歲,前兩天賴三這麼個潑皮都敢竄到家裡面來,欺侮你們,你若是撒手人寰,誰又能護著她呢?」楚平盯著禾老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

  楚平自顧自的講著:「您教他認藥,教他算帳,是很好,給他了一門安身立命的手段,但是藥不能當劍使。仗不能當拳頭用,在這世道人不把人當人,手裡沒傢伙的人,就越是被欺負。」

  屋裡靜的只剩煙油燒炮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您不是認命?」撫平的聲音低了下去。

  「您是怕了,你的道心破碎了!」

  「你!」老爹吹鬍子瞪眼,用煙杆子指著楚平,顫抖著。

  「你知道嗎?寫青囊經那位前輩,他不是我們這邊的人,他是來自於以煞氣為修煉根基的地方過來的,他到這裡來跟廢了其實沒有什麼區別,那他硬是通過嘗遍百草變更自己的修煉方法,創造出了青囊經,成功用靈氣修煉,這跟你的遭遇又有什麼區別呢?」

  「啪!」煙杆重重的磕在桌沿上。

  「三十年,從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你懂什麼?你一個後生仔,你在教我做事?」禾老爹的聲音不啞了,一股氣勢從他的身上壓迫而來,仿佛一頭猛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我是不懂,你看看這個。」楚平從懷裡掏出昨天抄好的那一疊紙,雙手放到炕桌上。

  「青囊經的作者留下了一箱手稿,裡面有行醫筆記、丹方以及絕筆,我抄了一個晚上,這裡頭的方子,您倒是瞧瞧。」

  禾老爹遲疑的結果,翻了幾頁,手突然停住,又飛快的往後翻,紙頁嘩啦嘩啦的,翻到某一頁,他盯了很久,喉頭動了動,雙手顫抖的拿著那張紙。

  「《祛瘴散》……我年輕時闖亂葬崗,九死一生,靠的就是這一手祛瘴之法,調製藥散,這才從中跑出,這筆跡錯不了。」

  「那位前輩姓陳名半夏,一個沒門沒派的遊方郎中,他走火入魔,大限將至,一個人爬進亂葬崗,陪著一群必死的人,死在了向陽坡,我給他收了屍,立了碑。」

  禾老爹輕輕的用手摸索著抄本,眼神中流露出某些情緒。

  「……原來那本書,是他寫的。」

  「是的,我把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又抄了一份,他的絕筆里還提了一句,近年來有勢力在大肆收購白帽傘這類羊肚,拿去飼養邪物。但是他查不動了,寫下來,今日江堤上,那個賣藕的老漢,因為三朵白帽傘差點沒命,老爹,有一隻手已經勒到咱們的脖子上來了。」

  禾老爹沉默良久,苦笑道:「30年前,我因為一紙丹方被逐出山門,30年後,你卻又抱著一疊丹方來贈予我。」

  「這世間的緣法,豈是你我三言兩語可以說盡的。」

  楚平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本青囊經,雙手奉到炕桌上。

  「說是禾家的,本就是你從亂葬崗拿出來的,我抄了一份,入門的心得也一併抄在裡面,算不得還書,這算是傳經,您當年只從裡頭學了炮製藥材的方法,可他的後半卷是一門以參為田,以藥為心的行氣法,我入了門才知道此法博大精深,才知岑前輩是多麼才華橫溢。」

  「可我是個廢人啊……」和老爹捧著書,嘴唇嗡動,半晌才喃喃低語。

  楚平早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從單方里取出一張,放到老爹面前::「此方名喚《續斷方》,此法雖明面上是接骨續脈的方子,但是我修煉了《青囊經》之後,我發現他行藥的路線,不是走丹田靈海,走的是斷掉的經絡,仿佛像是給廢人續接一樣,把靈氣一段一段接回去。」

  禾老爹眼睛猛的瞪大:「你是說……」

  「對,我猜測當年岑前輩棄煞氣重修,也是走的這條路。」楚平點點頭。

  「您雖然現在看起來上了年紀,但是對於修仙者來講,這不過是小伙子,只要你的修為達到築基期,就能獲得大量壽元,到時候返老還童,也不是不能做到。」楚平再接再厲,繼續勸說禾老爹。

  「然後說到您的斷腿,這個我覺得你的修為練上去了,根據抄本的方法,自己也能把腿修復回來吧。」

  禾老爹渾濁的眼中,冒出一道精芒。

  「老爹,你自己的因果還是要自己做個了斷。」

  禾老爹張了張嘴,沒出聲,他低下頭,看著那一頁《續斷方》,看了很久很久,眼中泛出了淚花。

  他忽然伸手點了點另一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川續斷三錢,地龍焙乾……地龍走竄力猛,我這腿,受不受得住?」

  楚平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只要修為能回來,那腿就算是砍掉,遲早能長出來新的,再不說青囊經走的是以藥力溫養自身的作用,你找一些修復腿的藥草,不就可以了。」

  「……嘁。」

  禾老爹罵了一聲,聽不出是罵人還是罵自己,他扶著炕沿,慢慢站起來,把抄本和青囊經緊緊揣進懷裡,像揣著失而復得的東西。

  「老爹,話說你到底叫什麼?」楚平好奇的問道。

  禾老爹身上的氣息變了,變得鋒芒畢露:「三十年前,青雲宗萬人大比,老夫是宗門百年裡最年輕的擂主。」

  「老夫季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