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進行到第二個小時。
宴會廳的氣氛從最初的拘謹客套慢慢變得熱烈起來。
魔法師們喝了幾杯靈果酒之後。
話匣子全打開了。
那些白天在論壇上西裝革履、一本正經的學者和強者們開始露出了更真實的一面。
有人大聲講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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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著桌子跟老朋友吵架。
有人摟著新認識的同行稱兄道弟。
帝國最頂尖的三千人在這個穹頂宴會廳里,也只是一群會喝酒、會吵嘴、會犯傻的普通人。
只不過他們犯傻的時候手一揮就能掀翻半座山。
姜晚端著果汁在宴會廳里穿行。
經過西側一處半開放式的圓形會客區時,
她聽到了激烈的辯論聲。
不是小聲的竊竊私語。
正面槓上了的那種辯論。
音量很大語速很快。
她注意到白天在主舞台上站起來向她提問的那位,韋赫林學派的程懷遠老先生,此時也在辯論的人群里。
而且他是辯得最激烈的那一個。
好奇心驅使下。
姜晚走近了一步。
才發現這個圓形會客區里聚集了至少七八十個人。
大部分都是六階以上的高階魔法師。
還有好幾個七階。
甚至角落裡坐著一位今天在九階論壇上沒怎麼發言的白髮老婦人,據說是雲霄真人的師妹,八階半步九階的存在。
她在安靜地聽。
她的存在本身就說明這場辯論的層級非常高。
姜晚靠在一根柱子旁邊。
豎起了4.5倍增幅的耳朵。
爭論的焦點是關於魔力本質的哲學問題。
辯論的一方以程懷遠為首。
他的觀點是,
"魔力環境充盈於世間,浸潤並影響了人類的發育和起源。人類能夠吸收和掌握魔法的運用,決不是偶然,正是魔力本身塑造了人類的身體結構和意識形態。"
"在韋赫林學派的歷史上,有一位九階巔峰的陣法大師,他名叫厄赫爾·星淵。他通過對陣法力量的極致追求,在某一次修煉中觸碰到了一種極其模糊的預知未來能力。"
"當他把陣法的力量聚焦到頂點時,他可以短暫地窺測到純粹的魔力運轉的底層規律。以及一定程度上的事態運行畫面。雖然特別模糊,最多預知一天以內的事,只是在當時已經被視為前所未有的壯舉。"
"在厄赫爾的感知中,魔力和世間生靈的關係並非完全的一體。純粹的魔力運行層是一種更加崇高、超越生靈個體的存在。人類之所以能感知和運用魔力,並不是因為人類'擁有'魔力,只是因為人類和魔力共享著一種底層的概念框架。"
"在最終的形態上,世間生靈與魔力塑造的形態本為一體。可魔力本身不是'另一個存在',它是存在本身的基底。就像水不是魚的敵人也不是魚的朋友,水就是魚賴以生存的一切的基礎。"
另一方的領頭人是一個姜晚不認識的七階老者。
穿著一身深褐色的舊式學者袍。
聲音沙啞但力度十足。
他的觀點截然相反,
"程兄過於保守了。厄赫爾·星淵之所以能觸及預知術,不是因為他理解了魔力,最後反倒是他在那一刻觸碰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
"結合韋赫林生前對魔法本質的未完成研究筆記,可以推導出一個更激進的結論……"
"在更高的純粹魔力運行層面上,魔力不只是存在的基底。魔力決定了力量運用的最終形態。也就是說,魔力不只是'水'。魔力是'水能變成的一切可能性的集合'。"
"水可以是冰,可以是蒸汽,可以是洪流,可以是細雨。然而這些形態不是由水決定的,反而是由溫度、容器、環境決定的。"
"魔力也是一樣。它可以呈現為火系、冰系、風系、暗系,任何一種形態。決定它呈現哪種形態的卻不是魔力本身,正是使用者的意志和認知。"
"厄赫爾看到的不是'魔力的運行規律',他看到的是'可能性的可能性'。"
"他看到了在某個更高的尺度上,所有可能的魔力形態同時存在。直到觀察者做出選擇,某一種形態才被'確定'下來。"
"這表明魔力的終極本質不是'力量'。是'選擇'。"
這番話說完。
整個圓形會客區安靜了三秒。
炸了。
"荒謬!純粹的猜想性臆測!你拿什麼證明'可能性的可能性'?"程懷遠的鬍子都吹了起來。
"厄赫爾的預知術本身就是證明!他在聚焦陣法力量的那一刻,看到了'多種可能的未來',已經不是'一種確定的未來'!這不正說明了——在魔力的底層,一切都是疊加態的可能性……"
"疊加態?你造的新詞比你的理論更站不住腳……"
"你固守韋赫林的原教旨而拒絕接受新的推論,這恰恰是學派衰落的原因……"
"你敢說韋赫林大師衰落?!"
"我說的是學派!不是大師!"
兩個老頭兒差點拍桌子打起來。
周圍的人有的在點頭,有的在搖頭,有的在小聲跟旁邊的人討論。
中間那位八階半步九階的白髮老婦人始終沒有開口。
她的目光實際上一直在辯論雙方之間緩緩移動。
帶著一種超越了辯論本身、深遠的審視。
姜晚靠在柱子旁邊聽了大約二十分鐘。
她沒有完全理解所有的論證細節。
"可能性的可能性""疊加態的選擇""存在的基底",
這些概念對一個修煉時間只有一年多的二階魔法師來說確實太抽象了。
可她理解了一件事,
人類上層不全是只知道爭權奪利的蠢貨。
至少在學術層面他們走得比她想像的遠得多。
韋赫林學派雖然在馴獸體系上走了彎路。
可是在魔法的理論探索上他們積累了六百年的學術遺產。
這些遺產不全是錯的。
有很多是深邃的。
存在有價值的。
甚至可能包含了解開魔力終極秘密的線索。
就像魔獸中也存在鳳凰級別的超級強者一樣,
人類中也存在厄赫爾·星淵這樣的、在認知的極限上觸碰到了更高維度的先驅。
人和獸在各自的道路上都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也許,
最終的答案,
已經不在某一方的路上。
而是在兩條路交匯的那個點上。
人的認知+獸的本能。
人的理性+獸的感性。
人的魔法+獸的生命力。
當這些東西在某一天完全融合在一起的時候,
也許就是厄赫爾看到的那個"最終形態"。
世間生靈與魔力塑造的形態本為一體。
姜晚把這個模糊的感悟記在了心裡。
現在不是深想的時候。
這顆種子悄然種下了。
她離開了辯論區。
穿過了幾道迴廊。
本來打算去貴賓區看看陸家父母。
方才聽陸時淵說他們在貴賓區跟霍家的人碰了杯,
兩家儘管立場不同,可面子上的客氣還是要維持的。
她走到貴賓區入口旁邊的一處小花園時停下來了。
花園角落的一株巨大的靈花樹下。
兩個人影。
三公主蕭令儀。
還有她的副官韓霜。
兩個人站得很近。
近到呼吸可以感受到對方臉上的溫度。
蕭令儀靠在樹幹上。
黑色軍禮服的領口略微鬆了一顆扣子。
她的表情跟白天完全不同,
不是冷峻、鋒利的八階強者帝國公主。
一种放下了所有鎧甲之後、柔軟、有些疲憊的真實。
韓霜站在她面前。
一隻手輕輕握著蕭令儀的手指。
另一隻手拿著一方疊好的手帕在替蕭令儀擦拭額角的一滴汗。
動作很輕很溫柔。
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了。
她們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那種默契屬於多年的陪伴積澱出來的,不需要言語確認。
韓霜的出身姜晚查過,帝都八大貴族之一的韓家嫡女。家族底蘊不遜色於四大家族。
她選擇了放棄家族的光環。
做三公主的影子。
心甘情願做永遠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人。
那個位置是她自己選的。
姜晚沒有打擾。
她悄悄退了回去。
轉了個彎。
走了另一條路。
心裡只是輕輕感慨了一句,
那個在戰場上冷得像鐵的八階公主。
原來也有這樣的時刻。
鎧甲脫下來之後也就是個需要人遞手帕的普通女人。
強者也是人,人就有軟肋。
軟肋不是弱點。
只是讓一個強者之所以願意戰鬥到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