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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肯簽字的家屬

  王晴手裡的白瓷勺掉進湯碗,濺濕了胸前的公司工牌。

  王建國看著她,又說了一遍:「你二十二歲。」

  這一次,他叫對了她的年齡。

  王晴卻比父親認錯時更害怕。她抓住工牌,塑料殼上的水珠被掌心抹成一片。昨晚她說了十幾分鐘,父親才勉強接受女兒已經長大;午夜一過,那些話便和她一起退回了十二歲。

  現在,他記住了。

  「爸。」她小心地應了一聲。

  王建國的目光從工牌移到她臉上:「那你已經上班了?」

  話音落下,他右手拇指指甲根部那彎白色月牙消失了。

  不是縮小,也不是被燈光擋住。那塊白色直接被平整的粉紅色蓋住,仿佛這根手指從來沒有長過指甲月牙。

  陳序按住了他準備再夾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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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師傅,先別問。」

  王建國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陳序。他明顯有更多問題,可電視裡正好響起晚間劇的片頭曲。那聲音像一根準時收緊的繩,把他從飯桌旁拉了起來。

  他把筷子放齊,端起空飯盒,走進廚房泡上內膽,隨後坐到沙發右側。

  舊流程重新接住了他。

  蘇梅把沾了湯的桌布擦了三遍,才低聲說:「去廚房談。」

  廚房只能站下四個人。鹿遙留在門外盯著王建國,陳序、唐棲和王晴擠到灶台前。電飯鍋還在保溫,鍋蓋排氣孔一下一下往外頂白汽。

  唐棲把兩份紙放在切菜板上。

  第一份是《簽退修復知情確認》。修復對象寫得很明白:事故當日17:56至18:06缺失的十分鐘,以及未完成的出廠簽退。預期結果下面也沒有留模糊餘地:循環終止,王建國此後不再於18:06返回住所。

  第二份是《暫緩處置風險告知》。上面列著新出現的變化:跨日記憶開始保留,身體細節繼續耗損,影響範圍可能離開502室。

  唐棲把筆放到兩張紙中間。

  「簽第一份,我們準備修復。簽第二份,表示你們知道繼續拖延的風險。兩份都不是放棄權利,只是把結果說清楚。」

  蘇梅先看第一份。

  她看得很慢,食指一直按著「不再返回住所」那一行。按到最後,紙面被汗浸出一個圓印。

  「明天呢?」她問。

  「沒有下一次18:06。」陳序說。

  「後天呢?」

  「也沒有。」

  蘇梅拿起筆。

  王晴的肩膀剛松下一點,筆尖卻被蘇梅按回筆帽。她把筆橫放在切菜板最裡面。

  「我不簽。」

  「媽——」

  「他剛記住你二十二歲。」蘇梅壓著聲音,仍怕客廳里的人聽見,「昨天不記得,今天記得了。你們怎麼知道他明天不能再多記一點?再等一天,也許他就知道你在哪兒上班,知道家裡的醬油已經換了牌子。」

  「每多記一點,他身上就少一點。」王晴指著客廳,「眉毛上的傷沒了,指紋沒了,現在連指甲都在少。」

  「少個指甲月牙,人還活著。」

  「那少到心臟呢?」

  蘇梅猛地抬頭。

  王晴沒有退。她從通勤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項目主管剛發來的語音。

  男人疲憊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王晴,客戶會上我問你進度,你為什麼叫我老師?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請假,別再讓全組等不到負責人。」

  語音下面,是王晴昨晚18:08發出去的一句話。

  【老師,我作業還沒寫完。】

  只有九個字。

  王晴盯著那九個字:「他一開門,我連自己在開什麼會都不記得,卻記得六年級數學最後一道錯題。午夜以後我看見這句話,根本不知道是誰用我的手機發的。」

  蘇梅嘴唇動了動:「你可以搬出去。」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離開這棟樓,你就不會——」

  「那你呢?」王晴問,「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每天傍晚想起爸已經死了,半夜再忘一遍?你讓我去外地,是想救我,還是不想讓我攔著你給他開門?」

  客廳里的電視忽然小了聲。

  四個人同時停住。

  王建國沒有過來。他只是像過去十年一樣,在GG開始時起身倒水。拖鞋從廚房門口經過,玻璃杯接滿,GG結束前五秒,他又坐回沙發右邊。

  蘇梅等腳步遠了,才開口:「你爸出事那年,你十二歲。我去醫院認人,你舅舅把你鎖在家裡。你拿菜刀把防盜鏈一點點鋸斷,光著一隻腳跑到醫院,腳底扎了玻璃都不知道疼。」

  「我記得。」

  「他現在能自己走回來,我憑什麼再把門鎖上?」

  王晴眼圈紅了,話卻沒有收回去:「因為門裡面不只住著死人,還住著我。」

  灶台上那鍋飯「咔」地跳到保溫。

  誰也沒有再碰那支筆。

  唐棲的終端在這時連續震了六下。

  她先把廚房門關嚴,才接通續局現場組。屏幕被分成六格,每一格里都是本單元的住戶。

  四樓租戶三個月前才搬進來,卻堅持說王建國去年冬天替他修過水管;二樓一名七歲男孩說王師傅每天帶鋁飯盒下班,還畫出了工服胸口那塊舊廠徽;六樓夫妻下午接受第一次詢問時,都記得王建國十年前的追悼會,18:06以後再問,卻一口咬定遺像上是王建國的哥哥。

  六戶,十一人。

  其中五個人在王建國死亡後才搬進這棟樓,那個孩子甚至還沒有出生。

  門禁錄像里,王建國從未進過他們的家。

  「補寫範圍越過502。」現場組長說,「現在涉及二樓到六樓。按公共居住區連續性擴散處置,申請立即切斷源點。」

  終端上彈出一枚紅色按鈕。

  蘇梅看見「切斷」兩個字,一把抓住陳序的袖口:「你答應過,處置以前要再問我。」

  「我答應過。」陳序沒有掙開,「所以現在還沒動。」

  「公共區域受影響以後,家屬意見不再是唯一條件。」唐棲說。

  她說完便拿著終端走出廚房。樓道里,兩名續局現場員已經開始敲門,通知居民暫時撤離。有人抱著睡著的孩子,有人端著剛關火的砂鍋,趙有年死活要回501拿棋盤,最後被鹿遙用右手連人帶摺疊凳推下了半層樓。

  切斷組在一樓、三樓和六樓各架起一隻黑色斷路夾。三根扁平線纜貼著牆角向上,終點全指向502的門框。一旦合閘,王建國的下班過程與整棟樓住戶記錄之間的連接會被一起斷開。

  能不能只斷掉他,沒人驗證過。

  唐棲站在樓梯轉角,向續局值班席申請暫緩。

  「理由。」值班席問。

  「源點仍有可修復結構。十分鐘缺口位置已經確認,強制切斷可能把未結案過程繼續留在公共記錄里。」

  「家屬拒絕驗收,擴散已經發生。你要多久?」

  「二十四小時。」

  「誰承擔現場延期責任?」

  唐棲把自己的工作證貼上終端。姓名、編號和現場權限自動填進責任欄。她沒有用紅色訂書機,也沒有把報告塞進待補材料,只用普通觸控筆在最下面一筆一畫簽完。

  「唐棲。」

  值班席沉默了十幾秒。

  紅色按鈕轉成黃色,下面出現新的執行時間:明日18:25。

  「只延一次。」值班席說,「新增一戶,或者源點跨出本單元,提前執行。」

  「收到。」

  唐棲收起終端,看向陳序:「二十四小時。不是給你賭他能不能活,是給你找出那十分鐘怎麼被拿走。」

  陳序點頭。

  這一夜,蘇梅仍沒有簽字。

  午夜,王建國提起飯盒,沿原路倒退進門。蘇梅追到玄關,只來得及摸到他工服的一隻袖口。布料從她指縫間抽走以後,她扶著門站了很久。

  零點過後,她又問陳序熱水器修好了沒有。

  第二天下午,除王家外,三單元的住戶全部轉移。樓道里堆著來不及拿走的童車、拖鞋和兩袋尚未扔下樓的垃圾。空出來的每扇防盜門都貼了續局白封條,門縫內夾著一枚薄薄的震動片。

  17:58,蘇梅開始炒土豆。

  她仍按三個人的分量切菜,菜刀落得又快又勻。王晴沒有拿出數學練習冊,只把公司工牌緊緊攥在右手。確認書壓在鹽罐下面,簽名欄一片空白。

  18:04,切斷組完成最後一次線路檢查。

  18:05,整棟樓安靜下來。

  牆上的秒針走過最後一圈。

  18:06。

  最先響的不是王家門鎖。

  一聲沉重的電鈴從一樓撞上來。

  當——

  聲音又啞又長,帶著舊廠房電鈴特有的鐵皮震顫。陳序在二冷廠錄音里聽過它——夜班結束,南門放行。

  緊接著,二樓也響了。

  三樓、四樓、五樓、六樓,所有已經斷電的門鈴盒同時震動。牆皮往下落灰,樓梯扶手嗡嗡發麻,夾在每道門縫裡的震動片一齊亮成紅色。

  當——

  樓道監控畫面里空無一人。

  可501的防盜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隨後是401、402、301……

  從一樓到六樓,一扇又一扇門接連被敲響。

  王家的鑰匙還沒有插進鎖孔。

  整棟樓,卻已經有人下班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