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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百一十二種死法

  咣!

  第十二節車廂被撞得向前拱起,衝擊順著車鉤一節節頂來。餐桌沿地板向前滑了半米,桌腳擦出兩道火星,陳序連人帶工具箱撞上導航櫃。

  車尾傳來玻璃成片爆裂的聲音。

  「十二號車後端凹陷!」夏遲在壞廣播裡喊,「黑色車鉤已經咬住,正在往本車線路送入——」

  她的聲音被一聲巨響切斷。

  窗外的白色天空驟然變成雨夜。晨光軌道下方憑空壓進一座斷橋,橋面從第六節車廂底部折斷,半截水泥梁翹起來,直插車門。

  同一秒,四號車的窗戶里噴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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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號車開始側翻。

  三場事故一起發生。

  導航屏上的晨光餘量急速下降。

  【可用時長:02:47】

  鹿遙眼上的銀膜已經打開。她盯著那些疊在一起的車廂,嘴唇發白:「第十七種,斷橋。陳序會去六號車,水泥梁從左腹穿進去。」

  地板上的水泥梁立刻向左轉了幾度。

  尖端對準陳序。

  「別報結果!」陳序撐著櫃門站起來。

  「四號車會爆燃,九號車右傾後壓斷晨光軌——」

  她每說一句,黑色復車就亮起一扇車窗。斷橋的鋼筋繼續生長,火焰沿空調口灌進走廊,九號車的座椅從傾斜變成垂直。

  陳序扯下工具箱上的線墜。銅錐落下,沒有指向側翻後的車底,仍筆直垂向餐車地板。

  九號車的「側翻」是壓進來的結果,當前車體還沒翻。

  他再把測溫筆按向從門縫穿過的火。筆尖停在二十一度,塑料殼沒有變軟。火焰是結果里的影像;真正發熱的是廣播櫃下方那根被撞脫的電纜,絕緣皮已經冒煙。

  「夏遲,別報會發生什麼。」陳序用絕緣鉗夾住電纜,「只報現在有電、有熱、有裂口的地方。」

  廣播安靜了半秒。

  「四號車後門電纜七十八度,電流二十三安。六號車底梁真實位移四厘米。九號車車體垂直,右側安全帶固定座正在拔出。」

  「按這個修。」

  陳序剪斷冒煙電纜,將兩截線頭分別壓進陶瓷接線帽。四號車窗里的大火還在,卻失去熱量,穿過乘客衣服時連布料都沒有燒焦。

  唐棲打開終端,頁面已經被事故圖像塞滿:橋樑坍塌、油箱爆炸、整列側翻,每一項都自動要求最高級處置。

  她一條也沒批。

  「六號車聽指令,先量底梁裂縫,超過五厘米再撤。九號車拆兩根窗簾鋼索,把安全帶固定座捆回座椅橫樑。誰看見火,先報煙感燈和噴淋有沒有動作;沒有熱量讀數,不准朝影像浪費滅火器。」

  她說完便在紙質事故表上寫下三條現狀,逐條簽名。

  六號車有人趴到地板,用學生尺伸進裂縫:「四點二厘米!」

  「塞木楔,左右各一。」陳序說。

  列車經過的晨光枕木一根根崩斷。黑色復車貼在車尾,把更多事故沿車鉤壓進來:一段積水淹到乘客腰部,一根高架電桿橫穿五號車,車頂又蓋上一層倒扣的隧道。

  水沒有濕鞋,電桿碰不到,隧道也沒有重量。

  可每一幅結果里都藏著一處正在發生的真損壞。車鉤受力讓底梁變形,反覆衝擊震松安全帶座,事故影像遮住冒煙線路。乘客若只顧躲避看得見的災難,真正的小裂口反而會把車廂拆散。

  八號車喇叭里傳來韓果果的哭聲。一輛倒扣的黑色車廂正從她頭頂穿過,車輪貼著小女孩的臉空轉。韓勇掄起滅火器去砸那隻輪子,鐵罐卻直接穿過黑影,反彈回來砸中自己小腿。

  「別打它!」陳序喊,「報真實損壞。」

  韓勇忍著疼,用手摸過女兒身邊的牆板:「車輪碰不到。右窗下沿在動,能塞進兩根手指。」

  「用你捆孩子的外套。袖子穿過窗把手,另一頭系座椅腿。」

  韓勇把女兒換到過道,扯下外套照做。黑色車輪仍在她原來的位置碾壓,真實車窗卻被兩隻衣袖吊住,不再一毫米一毫米往外掉。

  「八號車窗固定。」他喘著氣報,「韓果果也在。」

  陳序不再抬頭看斷橋。

  他盯著電流表、線墜和車體測距儀,把十二節車廂分成三組。夏遲從壞喇叭逐節報數,唐棲讓每組只處理一處能夠量出的損壞。木楔敲進底梁,鋼索勒緊座椅,陶瓷帽隔開短路線。

  斷橋還壓在頭頂,六號車裂縫卻停在四點三厘米。

  九號車仍像側翻在黑夜裡,安全帶固定座卻被兩根鋼索牢牢拴住。

  四號車滿窗是火,真實溫度降回二十六度。

  黑色復車第一次慢了下來。

  導航屏旁的車體測距值從不斷跳動穩回同一組數字。陳序等了兩次鬧鐘節拍,確認十二節車廂沒有再被拉長,才把液壓斷線鉗從工具箱底部抽出來。

  「可以切車鉤。」唐棲說。

  陳序提起液壓斷線鉗,和兩名乘客沿貫通道趕向車尾。鹿遙拖著行李箱跟上,左肩的紅色掛起標記被撞開一道口子,血已經浸透繃帶。

  「留下。」陳序說。

  「我看見過車鉤斷開的結果。」

  「所以更別說。」

  鹿遙沒有反駁。她合上銀膜,用右手抓住箱杆,繼續往後走。

  十二號車尾牆向內凹了一個鍋底形。焦黑車鉤從牆板中央穿進來,鉤舌咬住橫樑,表面同時覆著燒痕、冰霜和水藻。陳序將斷線鉗套上鉤頸,壓動液壓柄。

  第一下,鉗口陷進去兩厘米。

  第二下,黑車鉤突然變成一截斷橋鋼筋,鉗口從空處合攏。

  第三下,鋼筋又換成爆炸後捲曲的車門。火焰從門縫噴出,逼得兩名乘客後退。

  每一種事故都有自己的連接方式。切掉一個,後面還有四百一十一個。

  復車猛地加速。

  車尾牆又凹進十厘米。陳序的斷線鉗被夾住,液壓柄彎成了弧。黑色事故從凹陷處湧進來,一輛側翻列車的車頂橫著擠進十二號車,乘客連滾帶爬退向前門。

  鹿遙的行李箱被震倒。

  兩隻鎖扣自己彈開。

  箱蓋下面先鼓起一件灰色連帽衫。那條被裝進去的未來重新展開:鹿遙懸在白色天空里,十二節車廂完整駛離,六十多張寫著固定終點的車票在窗內發光。

  可現實中的車票已經只剩姓名和起點。

  影像里的六十多處終點一盞盞熄滅。完整列車失去原來的線路,從車頭開始折皺,連同門外那個鹿遙一起碎成灰白薄片。薄片落進黑色襯布,碰到底便化成一層細粉。

  箱子一下輕了。

  鹿遙蹲下,用右手摸了摸襯布:「那條結果對不上現在的車了。」

  陳序拔出被夾住的斷線鉗:「能裝後面那列嗎?」

  「箱子只能裝一條沒選的結果。」

  「它們已經鉚成一列。」

  鹿遙看向穿進牆內的黑色車頂。

  四百一十二場事故本來各不相同,此刻卻共用同一副車鉤、同一條晨光軌道,也都在追逐這列選擇了未知的車。

  她把箱子轉過來,開口朝向車尾。

  「我試。」

  陳序用剩下的棘輪綁帶繞住箱體,兩隻掛鉤扣進車尾橫樑。韓勇和許國梁從前車趕來,一人壓住箱蓋一邊。鹿遙跪在中間,只用右手扳開鎖扣。

  黑色襯布猛地向外鼓起。

  最近的一截側翻車頂先被吸進箱口。鐵皮縮成巴掌大,邊緣仍在翻卷,落入襯布後撞得箱輪離地。緊接著是斷橋鋼筋、燃燒車門和灌滿黑水的座椅。

  黑色復車被從車頭一層層剝開。

  每少一層,現實中的事故影像便熄滅一處。雨夜斷橋先退出窗外,四號車火焰收回空調口,九號車的地板重新落回腳下。

  復車沒有停。後面的殘骸繼續往前撞,想在被吸入前把箱子和整節車廂一起頂碎。

  「綁帶左側滑了!」韓勇喊。

  許國梁把彎掉的液壓柄橫塞進鎖扣,用肩膀死死頂住。鹿遙受傷的左臂被箱蓋震開,紅色標記沿肩膀裂到肘部。她疼得整張臉失去血色,仍沒有睜開銀膜。

  「下一次會從哪邊撞?」陳序問。

  「不知道。」

  「好。看現在。」

  右側綁帶先繃白。

  陳序將備用掛鉤移到右邊,剛扣緊,一截黑色車軸便撞上箱沿。箱體向左彈起,備用掛鉤吃住全部衝力,棘輪齒一格格向回滑。

  唐棲在廣播裡連續下令,把七、八號車的安全繩全送到車尾。每送來一根,她就在事故表上多寫一項臨時調用和責任人。紙頁很快用完,她撕下報告背面接著寫,紅色訂書釘壓滿左上角。

  「這些記錄回去交不了簡報了。」夏遲說。

  唐棲把又一根繩結扣緊:「那就交完整報告。」

  最後一節黑色車廂衝到箱前。

  車窗里沒有乘客,只有四百一十二個死在不同位置的陳序:伏在駕駛室門口,被鋼筋釘在牆上,沉在黑水裡,壓在翻倒的工具箱下面。

  鹿遙的手抖了一下。

  銀膜仍舊閉著。

  她沒有去看哪一種離自己最近,只把箱蓋向下壓。

  陳序和所有拉住安全繩的人同時發力。

  黑色車廂被擠成一條窄影,從箱蓋最後兩厘米的縫裡鑽進去。裡面傳出一連串撞車聲,箱殼迅速鼓起,四角鉚釘接連彈飛。

  咔噠。

  鎖扣合上。

  黑色復車從監控屏里消失。

  行李箱重重砸在地板上。外殼中央裂開一條細縫,黑水、火星和雨絲輪流從縫裡滲出,又被鹿遙用手掌按回去。棘輪綁帶勒進箱體,離斷裂只剩兩排發白的纖維。

  【可用時長:00:19】

  晨光軌道只剩淡淡兩線。列車前方的白色天空終於出現一段水泥站台,邊緣黃線還濕著,像剛刷完漆。

  站台盡頭立著一塊白底站牌。

  陳序盯著它越來越近。

  牌面上沒有站名。

  也沒有「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