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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六十多張車票,只留下姓名和起點

  廣播手柄遞出去,沒有人接。

  十二節車廂的喇叭全開著,陳序能聽見孩子抽泣、座椅吱響,還有六十多張車票被手指捏皺的聲音。

  導航屏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可用時長:06:03】

  「我知道門外是什麼。」許國梁先開口。他把藍色月票按在膝蓋上,「廠區站。我坐了十幾年,不會認錯。」

  「我媽就在四號考場東門。」宋禾說,「你讓我們承認不知道,是要我們把終點撕了?」

  陳序看向被他撬斷的目的地總線。六十多根紅色支線還鼓在絕緣層里,每一根都連著一張票。只要接回公共端子,那些支線就會把晨光鐵軌重新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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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和起點不能動。」他說,「終點留著,列車就會照票鋪路。撕不撕,票主自己定。」

  「撕了以後還能補嗎?」有人從六號車問。

  夏遲的聲音穿過一片電流雜音:「當前沒有補票窗口,沒有返程站,也沒有人工申訴渠道。請按不能補辦處理。」

  車廂里更安靜了。

  鹿遙伸手拿走廣播手柄。

  她把自己的銀灰車票平放在餐桌上。票面左側是姓名,中間印著起點「前瞻城」,最右邊的終點欄一直空著。雖然沒有站名,那一格仍占著整張票的三分之一,紙里還夾著細密銀絲。

  唐棲按住桌角:「你這張票已經沒有終點。」

  「還有一個等系統填寫的空格。」

  鹿遙用右手摺住終點欄。左肩不能使力,她第一次沒撕開,只在銀絲上扯出一道毛邊。她低頭咬住票角,右手向下一拽。

  刺啦。

  空白終點被完整撕掉。

  車門讀取器亮起紅燈。鹿遙將剩下的票根送進去,滾輪吞到「前瞻城」下面便停住,屏幕逐行掃過。

  【乘客:鹿遙】

  【起點:前瞻城】

  【固定終點:已放棄】

  讀取器把票根退回來。車外那條沒有站名的晨光直軌猛地向前長了兩格,沒有分岔。

  鹿遙拿起廣播。

  她習慣性地看向地板,那裡沒有綠色箭頭。銀膜也沒有打開,沒有一條預測結果替她挑選說法。

  「我想看看沒算過的地方。」她說。

  這句話說得很慢,中間還停了一次。沒人替她補完。

  八號車先傳來兒童安全扣解開的聲音。

  「我叫韓勇,我女兒叫韓果果。」那個曾在車門外催問犧牲方案的父親啞著嗓子說,「果果,你說的黃色滑梯,咱們還沒搬過去。爸爸那張票寫的是舊家。」

  「那去滑梯家。」小女孩說。

  「現在沒有這條站。」

  「以後會有嗎?」

  韓勇半天沒答出來。

  塑料繩被剪斷,兩張互相拉扯的車票分開了。他先撕自己的舊公寓,又握著女兒的手,把兒童票上的新城區沿虛線撕下。

  兩張票根先後插進八號車讀卡口。

  窗外那兩條交叉的細軌同時熄滅。它們沒有消失在白色天空里,而是從岔口退回主線,合成一根更亮的金軌。

  緊接著,撕紙聲從一節節車廂里響起來。

  有人撕掉三十七年後的婚禮大廳;有人把海上醫院折了四次,才捨得從票根上扯下;一個戴安全帽的男人怕撕過界,用鑰匙沿「終點」兩字來回刮,刮到硬紙露出白茬,才一點點掰開。

  唐棲沒有催。她打開事故登記簿,讓每個人先念姓名和起點,再確認留下的票根完整。撕下來的終點統一塞進透明證物袋,誰也不能把別人的那一截扔出窗外。

  「三號車,十一張完成。」夏遲報。

  「四號車,九張。還有一人沒撕。」

  「五號車——等一下,別把姓名也扯了!膠帶在餐車工具箱第二層,先拼回去再讀。」

  有人在喇叭里罵了一句,手忙腳亂去找膠帶。幾聲壓不住的笑剛冒出來,車輪便在一處沒有接牢的枕木上重重跳了一下。所有人立刻抓緊扶手。

  透明證物袋裡已經裝進四十多截終點,導航屏的空白欄卻始終沒有變化。晨光主線雖然不再分出那麼多岔道,最前端仍一截截向下捲曲,鋪出兩米便自行斷掉。

  屏幕彈出提示。

  【固定終點撤回:四十三】

  【共同到站要求:未收到】

  「光撕掉還不夠。」唐棲說。

  陳序拿起一張剛讀過的票根。讀取器只確認乘客撤回舊終點,沒有收到他們願意承擔哪種新行程。

  他重新按下全車廣播:「票根插進去以後,話筒別關。說清你能接受什麼。別照著前一個人念,列車要聽票主自己的。」

  喇叭里很快響起各不相同的回答。

  「到哪兒都行,別再往我出生前開。」

  「我兒子不能繼續變小。」

  「門外沒有站牌也行,先給我們一扇能打開的門。」

  每說完一句,斷掉的金軌便多留下一截。長短不齊,卻都伸向同一個方向。

  【可用時長:04:38】

  許國梁還攥著藍色月票。

  那張票比別人的都硬,廠區站、姓名和月份蓋在同一枚紅色圓章下,撕掉終點會把公章也撕去一半。

  「章缺了,月票就不算數。」老人說。

  他身邊的年輕人提醒:「許師傅,樂樂在動物園等你。」

  許國梁低頭看了看工服袖口。那裡用原子筆寫著「孫子:樂樂,不吃蛋黃」,字是互保組替他補過好幾遍的。

  「我想不起他長什麼樣了。」

  沒人騙他說馬上就能想起來。

  老人拿過唐棲的記錄筆,照著袖口,在票根背面一筆一畫寫下「樂樂」。接著,他將月票貼在桌沿,拇指壓住自己的姓名,沿紅章中間慢慢撕開。

  「廠區站沒了,這幾個字得留著。」

  他把留有姓名和起點、背面寫著「樂樂」的票根送進讀取器。綠燈亮起後,老人將票根塞進衣服內袋,撕下的終點交給唐棲。

  孟晴拆開捆在一起的兩張票。童童的手太小,抓不住硬紙,她便讓孩子按住姓名,自己撕終點。男孩不知道大人正在放棄什麼,只看見紙邊翹起,伸手替她抹平。

  「媽媽,回家?」

  「先往前走。」孟晴說。

  越來越多的支軌從兩側收回。晨光主線變寬,車輪不再左右搖擺。等十二號車報完,只剩一條細軌還從主線向左伸出,直通四號考場。

  宋禾坐在地上,車票抱在胸前。

  灰色校門就在窗外。周蘭仍站在東門保安亭邊,豆漿的白霧一股股鑽出袋口。她每隔幾秒就踮腳看一次路口,動作一模一樣。

  「她在等我。」宋禾說。

  沒人說那是假的。

  「我撕了,萬一她也沒了呢?」

  「不知道。」陳序說。

  「萬一門外比昨天還壞呢?」

  「也不知道。」

  宋禾抬頭看他,眼睛一下紅了:「那你到底能保證什麼?」

  陳序把裂開的導光夾給她看。夾口被十七條支軌擰歪,螺釘已經松出一半。窗外,四號考場那條細軌正把左輪往道岔上拖。

  「這張票接回去,列車會只送你。」他說,「我能保證這一點。」

  餐車向左傾斜。證物袋滑過桌面,唐棲一把按住。晨光軌道上的道岔逐漸張開,左邊通往周蘭,右邊仍是一片沒有站牌的白色天空。

  【可用時長:03:21】

  宋禾盯著母親手裡的豆漿。

  她從書包夾層翻出准考證,又摸出一支漏油的黑筆,在自己手腕上寫:周蘭,四號考場東門,熱豆漿。

  最後一個「漿」字寫得太擠,墨水糊成一團。

  「你們都聽見了吧?」她抓起廣播,鼻音很重,「我媽叫周蘭。她在東門等我。我撕票,不是不要她。」

  孟晴在旁邊回答:「我聽見了。」

  許國梁也點頭:「周蘭,東門。」

  不同車廂陸續有人把這三個詞複述了一遍,快慢不一,還有人把「周」聽成了「鄒」,被宋禾哭著罵了回去。

  她終於把車票舉到嘴邊,咬住四號考場那一欄,用力一扯。

  校門前的周蘭沒有被抹掉。

  她只是連同保安亭和那杯熱豆漿一起慢慢退遠。最後一條支軌從道岔處抬起,嚴絲合縫地扣回晨光主線。

  宋禾將只剩姓名和起點的票根插進讀取器。

  十二節車廂的讀卡口同時變成綠色。

  凍裂導航屏上,一處處被刪除的終點沒有重新出現。空白欄里先落下一筆,停了兩秒,又繼續寫完。

  【共同到站要求:抵達一個尚未發生的時刻】

  【提交人:本列有效乘客】

  【客戶確認:接受】

  列車第一次沒有播報站名。

  它只長長鳴了一聲笛。

  晨光鐵軌向白色天空深處鋪去,筆直、完整,前方沒有一枚道岔。車輪越轉越快,綠色鬧鐘里的淺金水汽也跟著消退。

  陳序剛把歪掉的導光夾重新擰緊,十二號車的壞喇叭里忽然傳出一聲撞擊。

  咚。

  像有另一隻車輪,壓上了他們剛駛過的軌道。

  「後方出現車體。」夏遲說。

  餐車的監控屏早已凍裂,畫面卻在她接入後勉強亮起。鏡頭正對列車尾部,白色天空里先浮出一節燒黑的車頭;它左側塌陷,右側浸著水,車頂還橫壓著半座斷橋。

  更多殘破車廂從不同方向擠來。

  有的攔腰折斷,有的窗內噴著火,有的側翻著貼上第一節。它們互相穿過,又在重疊處長出黑色鉚釘和車鉤。四百多場事故留下的車殼一層壓一層,拼成一列與他們同樣長的黑色列車。

  鹿遙眼上的銀膜自己裂開一線。

  「四百一十二。」她說。

  黑色復車亮起車燈,沿晨光鐵軌追了上來。

  屏幕里的距離迅速縮短。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一隻焦黑車鉤從復車頭部彈出。

  咣!

  它撞上了第十二節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