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瞻城」三個字亮了起來。
藍色站牌還躺在鹿遙的箱子裡,冷白光卻已經漫過箱沿,沿餐車地板鋪出一條筆直綠線。線從鹿遙腳下出發,穿過過道,最後停在緊閉的車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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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隨即出現一行字。
【鹿遙:請按最優路線前往三號試走站台】
鹿遙一把扣住箱蓋。
沒扣動。
箱裡的站牌像焊在地板上,沉得紋絲不動。綠線繼續向外生長,碰到座椅便拐直角,碰到宋禾的鞋便從她腳背上穿過去。餐車原本歪斜的牆板被冷光蓋住,變成一排灰白色站台立柱。
「都別踩線。」鹿遙說。
她聲音不高,身體卻已經擋在童童前面。
車窗外的未來荒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乾淨得沒有落葉的城市。道路繞著中央高塔一圈圈鋪開,每個路口只有一支綠色箭頭。行人腕上都戴著窄屏,屏幕不斷彈出下一項安排:七點十二分通過東門,七點十六分購買早餐,七點二十四分抵達工位。
沒有人搶紅燈,也沒有人臨時停下。
一個背書包的小男孩忽然偏離白線,朝街對面賣紅氣球的老人跑去。
警報立刻響了。
男孩腳邊的綠線變紅,路口所有車輛同時急剎。一塊安裝在二樓的GG屏就在這時脫落,砸在他原本要經過的位置。男孩的母親衝過去抱住他,臉白得厲害;腕屏則重新計算,給兩人生成一條繞開GG屏的新路線。
三秒後,街道恢復通行。
「它救了那個孩子。」孟晴低聲說。
「前瞻城每天都會這樣救人。」鹿遙盯著窗外,「幾點出門,走哪一道門,和誰說話,吃什麼,系統都提前算好。偏離路線,事故率就會上升。」
唐棲問:「所以所有人都照著走?」
「想活就照著走。」
餐車裡的綠線忽然向前一拉。
冷光從眾人腳邊升起,整節車廂變成一座地下站。陳序還蹲在空箱旁,手掌下卻多出一張金屬長椅。長椅另一端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鹿遙。
她穿灰色制服,雙眼覆著嶄新的銀膜,左胸別著白色身份牌。
前瞻城未來管理中心。
結果先遣員,鹿遙。
站台廣播響起:「第七十一次試走準備。目標結果:東區天橋疏散完成。請先遣員進入。」
年輕的鹿遙站起來,走進一扇透明門。門內只有五米長的白色走廊,盡頭擺著一隻路障和兩個人體模型。
「開始借用。」
她睜開眼。
走廊里沒有任何東西落下,她右腿卻先向內折了一下。制服褲管從膝蓋處裂開,皮肉被一截尚未出現的鋼筋穿透,血沿鞋面滴到地板。
外面的工作人員立刻記錄。
「疏散完成,但東側護欄倒塌。傷一人。結果不合格。」
透明門打開。兩名醫護人員把鹿遙抬出來,下一組工程人員才推著鋼筋、護欄和液壓機進去,補足剛才已經發生的事故原因。
鹿遙躺在擔架上,沒有問傷多久能好,只問:「下一條路線什麼時候試?」
「二十分鐘後。」
「可以。」
她的腕屏已經彈出新安排:止血十二分鐘,轉運三分鐘,重新入場。
餐車裡的宋禾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現實中鹿遙肩上的繃帶。兩處傷不在同一位置,處理方式卻一模一樣——先把人當成能夠消耗的步驟。
陳序伸手碰了碰站台長椅。
金屬是涼的,邊緣還有被行李磕出的磨痕。眼前的站台不只是隔著屏幕播放的錄像,至少有一部分能夠被手碰到。
場景繼續向前。
站台上方的日期一格格跳動。鹿遙一次次走進透明門:先失去聽力,再燒傷右手,最後從尚未倒塌的樓梯上提前摔下來。每次擔架抬出,工作人員都會給她一張新的最優路線。她從不問能不能不去,只核對下一次試走的時間。
直到城裡所有綠色箭頭同時熄滅。
中央高塔拉響最高級警報。
站台大屏被密密麻麻的災難畫面占滿。有的畫面里高塔從中間折斷,有的畫面里道路燒成紅色,有的畫面里整座城被無數沒有選擇的人生同時壓進來。起火、坍塌、洪水和爆炸各不相同,右下角的發生時間卻完全一致。
明日,八點十七分。
屏幕下方滾出兩項處置結果。
【保留明日:前瞻城毀滅】
【刪除明日:毀滅事件無法抵達】
「沒有第三項?」唐棲問。
「他們算過。」鹿遙說,「算到預測塔燒毀,也沒有。」
城市廣播不再安排某個人走哪條路,只重複通知所有居民:返回登記住址,不要前往明日區域。
街上的人依舊服從。
早餐店把第二天要用的麵團倒進垃圾桶,學校撕下明日課表,醫院取消明早所有手術。一個老人抱著已經收好的釣竿坐在門口,腕屏讓他回屋,他坐了很久,最後還是把釣竿放回櫃頂。
未來管理中心給鹿遙下達最後一張路線卡。
【任務:驗證「前瞻城已無明日」】
【出發:二十三時五十九分】
【返程:驗證完成後生成】
年輕的鹿遙沒有猶豫。她提起空行李箱,沿綠線走向三號站台。
站台值班員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她檢查完銀灰車票,在箱柄上掛了一張明日早餐卡。
豆漿。
牛奶。
「回來以後自己選。」女人說。
鹿遙看了那張卡一眼:「系統沒有推薦?」
「沒有。就一頓早飯。」
列車進站。值班員替她把空箱推過門檻,又把翹起的衣領壓平。車門快關時,她往鹿遙手裡塞了一顆水果糖。
綠線沒有安排這件事。
鹿遙低頭看糖,錯過了說謝謝的時間。
站台鐘跳到23:59:59。
一秒過去。
日期沒有翻頁。
前瞻城所有大樓的窗戶同時熄滅,路上的綠線從遠處向站台逐段消失。值班員還站在門外,嘴唇剛動了一下,人便連同身後的城市一起退進一片灰白空地。
車門外只剩「前瞻城」站牌。
銀灰車票緩慢吐出兩行字。
起點:前瞻城。
終點:
鹿遙站在門內,等返程站名生成。
等了很久。
空白處始終沒有字。
冷白光驟然收縮,站台、長椅和年輕的鹿遙一起退回箱內。餐車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窗外仍是由半棟樓、斷路和空房間拼成的未來荒野。
藍色站牌躺在箱底,右上角多了一道裂紋。
一顆水果糖從站牌後面滾出來,停在鹿遙膝邊。透明糖紙已經發黃,封口卻沒有拆過。鹿遙用右手撿起,握了很久,才把它和童童剛才遞來的紗布放進同一個夾層。
那張曾經掉在餐車地板上的早餐卡,也重新掛回箱柄。豆漿一欄仍然空著,牛奶只剩淡淡的印子。
「他們躲過毀滅了嗎?」宋禾問。
「系統記錄里,沒有一個人死於八點十七分。」鹿遙說。
「可他們也沒有八點十七分了。」
鹿遙沒有反駁:「那是傷亡最低的結果。」
陳序從箱柄上摘下那張早餐卡。
「你為什麼願意一次次進去?」他問。
「有人必須先承受結果,其他人才知道該避開哪條路。」
「我問的不是該不該。」陳序把卡遞迴去,「你有沒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不降低事故率,不幫助任何人,也不在路線卡上。」
鹿遙看著卡片。
車輪仍在無軌的空處旋轉。窗外掠過一家亮著燈的小飯館,桌邊的人正為最後一隻雞腿推來讓去;轉眼又被一片長滿雜草的體育場蓋住。
「選一頓飯也行。」陳序說。
鹿遙張了張嘴。
她能說出四百一十二種死亡結果,能在鋼鉗落下前決定誰先躲開,卻說不出早餐攤前該伸向哪只杯子。
「不知道。」她最後說。
車體突然向左側猛甩。
剛剛穩定的藍白邊界在窗角閃了一下。導航屏仍顯示無軌、無站、無可抵達時間;鹿遙的空白車票卻從她手中浮起,貼到了車門玻璃上。
終點欄朝外。
外面的未來碎片立刻改變方向,開始圍著這張空白票旋轉。每轉一圈,車頂便崩開一顆鉚釘。十二節車廂剛保住的連接,正被一個沒有去處的乘客重新拖向不同結果。
鹿遙抬起頭。
「別再看。」陳序按住她的早餐卡。
「要知道哪個結果能保住車。」
「你的傷還掛著。」
「只看,不借。」
銀膜從她眼睛中央分開。
她沒有再翻四百一十二條結果,只盯住最近的一條。車門打開,灰色連帽衫被白色天空卷出去;空行李箱從手裡脫落,留在車內;車門重新關閉後,藍白邊界立刻穩定,十二節車廂全部保住。
箱柄上的早餐卡輕輕一顫。
「牛奶」最後一點字跡消失了。
鹿遙合上銀膜,看向車門,又看向自己那張沒有終點的票。
「有一條已知結果。」她說。
餐車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把沒有終點的人推出去,列車就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