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車的鉚釘崩飛了。
第一顆擦過宋禾耳邊,釘進車頂;第二顆打碎吊燈,玻璃碴懸在半空;第三顆剛飛出牆板,整面車窗便向外鼓起半寸。
沒有鐵軌,列車連哪一面該朝下都不知道了。
餐盤、工具和人一起漂著。孟晴被安全帶勒在座椅上,雙手死死抱住童童。宋禾掛在行李架邊,鞋底離地一米。許國梁抓著鹿遙的箱柄,那隻原本很輕的空箱正在他頭頂緩慢打轉。
前後車門同時傳來撕裂聲。
通往後一節車廂的橡膠風擋從中間裂開,縫外沒有相鄰車廂,只有一間尚未裝修的嬰兒房。牆角堆著沒拆封的尿布,窗台上擺著一張空相框。三秒後,嬰兒房橫著滑走,後一節車廂重新出現,已經離他們遠了兩米。
兩節車之間的掛鉤還連著,走廊卻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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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扣在固定物上!」陳序抓住控制櫃把手,「別碰窗,別跨門縫!」
唐棲沿座椅底部放出剩餘綁帶。宋禾先把童童的腰固定好,再把自己和孟晴扣在同一根扶手上。許國梁將鹿遙的箱子塞回桌下,用兩道窗簾繩綁住輪架。
鹿遙靠著牆,左肩的繃帶已經洇紅。傷勢還處在掛起狀態,沒有繼續擴大,可每次車體錯位,她都疼得嘴唇發白。
車頂喇叭里爆出夏遲的聲音。
「一號車應答。」
遠處傳來一群人雜亂的回應。
「二號車應答。」
有人敲了三下緊急通話按鈕。
她一路數下去。數到七號,前門喇叭有聲;數到八號,只剩沙響;數到九號,前後兩個喇叭竟同時有人回答。
導航屏上的車廂數量也在變化。
十二。
十三。
十。
列車穿過一片漂在白色天空里的高架橋。橋上停滿落灰的私家車,駕駛座全空著。橋面從車窗左側撞進來,卻沒有擊碎玻璃,而是直接鋪過餐車。水泥護欄從孟晴膝前穿過,半隻兒童書包落在童童懷裡。
書包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小學名字。
童童剛摸到拉鏈,高架橋便從右側離開。書包跟著變淡,最後只剩一枚黃色校徽,落在裹著童童的塑料雨衣上。
孟晴剛把校徽攥進手心,黃色布片便散成幾根細線,從指縫間消失。她仍保持著握拳的姿勢,半天沒有鬆開。
「別追外面的東西。」陳序說,「先把十二節車留在一起。」
他用測線夾夾住餐車車殼,另一端接進列車貫通地線。錶針先指嚮導通,下一秒突然打到底,屏幕顯示測線距離兩百三十公里;再跳一下,相鄰車廂只剩四毫米。
車身沒有斷成普通的幾截。每節車正被不同的未來各自帶走。
鐵軌原本不只托住車輪,也把一號到十二號排在同一條線上。現在軌道沒了,嬰兒房、高架橋和那些沒有建成的城市都能從車廂中間插進來。
陳序打開背包,取出防靜電盒。
藍色封簽還在,盒裡的玻璃熔斷器卻已經黑透。中間的熔絲斷成兩截,藍白星點早就耗盡,兩根殘絲仍向玻璃管同一側彎著。
列車又撞進一塊未來。
窗外變成一條沿海公路。一個頭髮花白的許國梁站在路邊修自行車,旁邊的年輕人叫了聲「外公」。餐車裡的老人猛地抬頭,手指剛碰到玻璃,那條公路便被另一片廢棄廠房蓋住。
他連年輕人的臉都沒看清。
玻璃管里的兩截殘絲卻動了。
一截指向剛剛消失的公路,另一截仍指著餐車地板。黑色管壁之間跳過一絲細小藍光,隨即熄滅。
陳序把盒子貼近撕開的風擋。殘絲再次分向兩邊:一端追著遠去的後一節車,另一端牢牢彎向本車。
「它還能分里外。」他說。
唐棲扣住一根迎面飄來的扳手:「保險絲已經熔斷。」
「不能再導星光,但它記得哪邊是漏點,哪邊是真正的天空。拿來分清車內和車外,還能用最後一次。」
「用完呢?」
「普通碎玻璃。」
前門處又響起一排金屬斷裂聲。導航屏上的車廂數從十跳成九。夏遲正在反覆呼叫八號車,喇叭里始終無人回答。
餐車後門的編號也開始掉色。「本車」兩個字先淡下去,隨後輪到門框和地板接縫。一名隔著車門拉住扶手的乘客只剩半截手臂還看得見,同行的人拽著他的腰往回拖,手掌卻一次次從門縫另一側抓空。再少一節,丟掉的就不只是一串編號。
唐棲撕開藍封簽:「用。」
陳序拆開廣播放大器。正常的主線已經斷了,十二節車之間只剩一根屏蔽層多處破損的緊急廣播線。它漏電、串音,每節車都能聽見別人的半句話,也正因為壞得足夠徹底,夏遲還能沿著裂口穿過去。
「我需要你把十二節車依次叫出來。」陳序說。
「八號車失聯。」
「不要找人,找壞喇叭。」
夏遲停了一瞬,換了頻道。
所有揚聲器同時發出刺耳嘯叫。她不再等待乘客回答,而是讓一號車的破喇叭發一個短音,二號發兩個,三號發三個。聲音順著漏電屏蔽層一節節往後傳,像有人在黑暗裡敲門點數。
到第八組時,餐車後方那段空走廊里響起八聲很輕的雜音。
八號車還在,只是已經被一座沒蓋完的寫字樓擋在另一種未來里。
十二組聲音全部湊齊。
陳序卸下廣播放大器的接地保險座,把黑透的玻璃管卡進去。一端接破損廣播線,另一端接車體貫通地線。保險座規格不合,他用兩片銅皮墊緊,再把防靜電盒的金屬蓋扣在外面,防止玻璃炸開。
「開始編號。」
夏遲的聲音從第一節車響起。
「本列車,一號車。」
第二節接上。
「本列車,二號車。」
聲音逐節向後。每報出一節,黑玻璃里便亮起一點藍白色。那點光沒有飛向窗外,而是沿著車殼接縫迅速爬開,從門框、窗沿和地板邊緣勾出一圈細線。
九號車的影子從前門褪去,八號車後方的寫字樓牆面也被推出走廊。原本相隔兩米的兩節車一點點靠近,橡膠風擋重新扣住對面的鐵框。
「本列車,十二號車。」
最後一聲落下,導航屏上的數字終於回到十二。
藍白細線把十二節車串成完整輪廓。外面的未來仍在飛掠,暫時不能再從門窗接縫裡鑽進來。
玻璃管卻開始發紅。
黑色管壁一塊塊剝落,裡面最後一點藍光越縮越小。陳序把溫度探頭貼上金屬盒,數字從六十跳到九十二,又跳到一百一十七。
「還能撐多久?」唐棲問。
「不知道。邊界穩定以前別碰。」
玻璃發出一聲細響。
管壁從中間裂開,黑灰落滿保險座。兩截向外彎曲的殘絲軟了下去,變成普通燒紅的金屬。夏遲報完十二號車時,車殼上的藍白細線穩定下來,玻璃管也徹底失去光亮。
陳序切斷保險座,用絕緣鉗夾出碎片,全部裝回防靜電盒。盒蓋上的余件標記閃了兩下,變成灰字。
【星屑保險絲:已報廢】
【殘餘功能:無】
陳序推開後門。
這次門外沒有嬰兒房,也沒有寫字樓。一條歪斜的貫通道接住門框,八號車的應急燈正在盡頭閃。剛才只剩半截手臂的乘客被同伴完整拖了回來,褲腿磨破,膝蓋還在流血。
「八號車應答。」那邊有人拍響壞喇叭。
導航屏上的十二沒有再跳。
十二節車保住了,列車仍在沒有軌道的未來荒野里向前沖。
一塊又一塊完整場景貼著窗外掠過。宋禾看見自己沒去考試,繫著圍裙和母親一起在學校門口賣早餐;孟晴看見童童背著剛才那種黃色書包,從一輛正常停靠的公交車上跳下來;許國梁看見一張擺著四副碗筷的飯桌,最小那把椅子上刻著「樂樂」。
他們誰也碰不到。
這些日子都有清楚的門窗、街道和人,卻在列車靠近時從中間裂開,讓出下一塊沒有被選擇的人生。
鹿遙始終盯著桌下的空行李箱。
經過宋禾的早餐攤時,箱子沒有變化;經過童童放學的公交站時,它仍被窗簾繩牢牢綁著。列車撞進一片環形灰城時,箱柄忽然向下一沉。
繩子繃直了。
那座城的道路沒有岔路。每個路口只亮一支綠色箭頭,所有行人都沿著地面畫好的白線走。遠處一塊站牌剛露出藍色邊緣,鹿遙便猛地坐直。
「把箱子拉回來!」
許國梁撲過去抓住提手。剛才還能單手提起的空箱,此刻像灌滿水泥,拖著老人一起撞向車窗。陳序和唐棲同時扣住繩尾,三個人才把它拽離玻璃。
灰城從窗外擦過去。
箱子的重量沒有恢復。
它重重砸在地板上,四隻輪子陷進橡膠地墊。箱殼向外鼓起,裡面傳來硬物撞擊聲。
咚。
鹿遙用右手按住箱蓋:「它以前是空的。」
「現在不是了。」陳序蹲下檢查鎖扣。
兩個鎖扣都沒有撬痕,卻正被裡面的東西一點點頂開。左鎖先彈起,接著是右鎖。鹿遙還沒來得及壓住,箱蓋便自行掀開一掌寬。
冷白色光從縫裡照出來。
陳序用絕緣鉗抬高箱蓋。
空箱裡面,斜放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站牌。
牌上只有三個字。
前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