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3章 沒了鐵軌,十二節車廂開始散架

  餐車的鉚釘崩飛了。

  第一顆擦過宋禾耳邊,釘進車頂;第二顆打碎吊燈,玻璃碴懸在半空;第三顆剛飛出牆板,整面車窗便向外鼓起半寸。

  沒有鐵軌,列車連哪一面該朝下都不知道了。

  餐盤、工具和人一起漂著。孟晴被安全帶勒在座椅上,雙手死死抱住童童。宋禾掛在行李架邊,鞋底離地一米。許國梁抓著鹿遙的箱柄,那隻原本很輕的空箱正在他頭頂緩慢打轉。

  前後車門同時傳來撕裂聲。

  通往後一節車廂的橡膠風擋從中間裂開,縫外沒有相鄰車廂,只有一間尚未裝修的嬰兒房。牆角堆著沒拆封的尿布,窗台上擺著一張空相框。三秒後,嬰兒房橫著滑走,後一節車廂重新出現,已經離他們遠了兩米。

  兩節車之間的掛鉤還連著,走廊卻斷了。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全都扣在固定物上!」陳序抓住控制櫃把手,「別碰窗,別跨門縫!」

  唐棲沿座椅底部放出剩餘綁帶。宋禾先把童童的腰固定好,再把自己和孟晴扣在同一根扶手上。許國梁將鹿遙的箱子塞回桌下,用兩道窗簾繩綁住輪架。

  鹿遙靠著牆,左肩的繃帶已經洇紅。傷勢還處在掛起狀態,沒有繼續擴大,可每次車體錯位,她都疼得嘴唇發白。

  車頂喇叭里爆出夏遲的聲音。

  「一號車應答。」

  遠處傳來一群人雜亂的回應。

  「二號車應答。」

  有人敲了三下緊急通話按鈕。

  她一路數下去。數到七號,前門喇叭有聲;數到八號,只剩沙響;數到九號,前後兩個喇叭竟同時有人回答。

  導航屏上的車廂數量也在變化。

  十二。

  十三。

  十。

  列車穿過一片漂在白色天空里的高架橋。橋上停滿落灰的私家車,駕駛座全空著。橋面從車窗左側撞進來,卻沒有擊碎玻璃,而是直接鋪過餐車。水泥護欄從孟晴膝前穿過,半隻兒童書包落在童童懷裡。

  書包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小學名字。

  童童剛摸到拉鏈,高架橋便從右側離開。書包跟著變淡,最後只剩一枚黃色校徽,落在裹著童童的塑料雨衣上。

  孟晴剛把校徽攥進手心,黃色布片便散成幾根細線,從指縫間消失。她仍保持著握拳的姿勢,半天沒有鬆開。

  「別追外面的東西。」陳序說,「先把十二節車留在一起。」

  他用測線夾夾住餐車車殼,另一端接進列車貫通地線。錶針先指嚮導通,下一秒突然打到底,屏幕顯示測線距離兩百三十公里;再跳一下,相鄰車廂只剩四毫米。

  車身沒有斷成普通的幾截。每節車正被不同的未來各自帶走。

  鐵軌原本不只托住車輪,也把一號到十二號排在同一條線上。現在軌道沒了,嬰兒房、高架橋和那些沒有建成的城市都能從車廂中間插進來。

  陳序打開背包,取出防靜電盒。

  藍色封簽還在,盒裡的玻璃熔斷器卻已經黑透。中間的熔絲斷成兩截,藍白星點早就耗盡,兩根殘絲仍向玻璃管同一側彎著。

  列車又撞進一塊未來。

  窗外變成一條沿海公路。一個頭髮花白的許國梁站在路邊修自行車,旁邊的年輕人叫了聲「外公」。餐車裡的老人猛地抬頭,手指剛碰到玻璃,那條公路便被另一片廢棄廠房蓋住。

  他連年輕人的臉都沒看清。

  玻璃管里的兩截殘絲卻動了。

  一截指向剛剛消失的公路,另一截仍指著餐車地板。黑色管壁之間跳過一絲細小藍光,隨即熄滅。

  陳序把盒子貼近撕開的風擋。殘絲再次分向兩邊:一端追著遠去的後一節車,另一端牢牢彎向本車。

  「它還能分里外。」他說。

  唐棲扣住一根迎面飄來的扳手:「保險絲已經熔斷。」

  「不能再導星光,但它記得哪邊是漏點,哪邊是真正的天空。拿來分清車內和車外,還能用最後一次。」

  「用完呢?」

  「普通碎玻璃。」

  前門處又響起一排金屬斷裂聲。導航屏上的車廂數從十跳成九。夏遲正在反覆呼叫八號車,喇叭里始終無人回答。

  餐車後門的編號也開始掉色。「本車」兩個字先淡下去,隨後輪到門框和地板接縫。一名隔著車門拉住扶手的乘客只剩半截手臂還看得見,同行的人拽著他的腰往回拖,手掌卻一次次從門縫另一側抓空。再少一節,丟掉的就不只是一串編號。

  唐棲撕開藍封簽:「用。」

  陳序拆開廣播放大器。正常的主線已經斷了,十二節車之間只剩一根屏蔽層多處破損的緊急廣播線。它漏電、串音,每節車都能聽見別人的半句話,也正因為壞得足夠徹底,夏遲還能沿著裂口穿過去。

  「我需要你把十二節車依次叫出來。」陳序說。

  「八號車失聯。」

  「不要找人,找壞喇叭。」

  夏遲停了一瞬,換了頻道。

  所有揚聲器同時發出刺耳嘯叫。她不再等待乘客回答,而是讓一號車的破喇叭發一個短音,二號發兩個,三號發三個。聲音順著漏電屏蔽層一節節往後傳,像有人在黑暗裡敲門點數。

  到第八組時,餐車後方那段空走廊里響起八聲很輕的雜音。

  八號車還在,只是已經被一座沒蓋完的寫字樓擋在另一種未來里。

  十二組聲音全部湊齊。

  陳序卸下廣播放大器的接地保險座,把黑透的玻璃管卡進去。一端接破損廣播線,另一端接車體貫通地線。保險座規格不合,他用兩片銅皮墊緊,再把防靜電盒的金屬蓋扣在外面,防止玻璃炸開。

  「開始編號。」

  夏遲的聲音從第一節車響起。

  「本列車,一號車。」

  第二節接上。

  「本列車,二號車。」

  聲音逐節向後。每報出一節,黑玻璃里便亮起一點藍白色。那點光沒有飛向窗外,而是沿著車殼接縫迅速爬開,從門框、窗沿和地板邊緣勾出一圈細線。

  九號車的影子從前門褪去,八號車後方的寫字樓牆面也被推出走廊。原本相隔兩米的兩節車一點點靠近,橡膠風擋重新扣住對面的鐵框。

  「本列車,十二號車。」

  最後一聲落下,導航屏上的數字終於回到十二。

  藍白細線把十二節車串成完整輪廓。外面的未來仍在飛掠,暫時不能再從門窗接縫裡鑽進來。

  玻璃管卻開始發紅。

  黑色管壁一塊塊剝落,裡面最後一點藍光越縮越小。陳序把溫度探頭貼上金屬盒,數字從六十跳到九十二,又跳到一百一十七。

  「還能撐多久?」唐棲問。

  「不知道。邊界穩定以前別碰。」

  玻璃發出一聲細響。

  管壁從中間裂開,黑灰落滿保險座。兩截向外彎曲的殘絲軟了下去,變成普通燒紅的金屬。夏遲報完十二號車時,車殼上的藍白細線穩定下來,玻璃管也徹底失去光亮。

  陳序切斷保險座,用絕緣鉗夾出碎片,全部裝回防靜電盒。盒蓋上的余件標記閃了兩下,變成灰字。

  【星屑保險絲:已報廢】

  【殘餘功能:無】

  陳序推開後門。

  這次門外沒有嬰兒房,也沒有寫字樓。一條歪斜的貫通道接住門框,八號車的應急燈正在盡頭閃。剛才只剩半截手臂的乘客被同伴完整拖了回來,褲腿磨破,膝蓋還在流血。

  「八號車應答。」那邊有人拍響壞喇叭。

  導航屏上的十二沒有再跳。

  十二節車保住了,列車仍在沒有軌道的未來荒野里向前沖。

  一塊又一塊完整場景貼著窗外掠過。宋禾看見自己沒去考試,繫著圍裙和母親一起在學校門口賣早餐;孟晴看見童童背著剛才那種黃色書包,從一輛正常停靠的公交車上跳下來;許國梁看見一張擺著四副碗筷的飯桌,最小那把椅子上刻著「樂樂」。

  他們誰也碰不到。

  這些日子都有清楚的門窗、街道和人,卻在列車靠近時從中間裂開,讓出下一塊沒有被選擇的人生。

  鹿遙始終盯著桌下的空行李箱。

  經過宋禾的早餐攤時,箱子沒有變化;經過童童放學的公交站時,它仍被窗簾繩牢牢綁著。列車撞進一片環形灰城時,箱柄忽然向下一沉。

  繩子繃直了。

  那座城的道路沒有岔路。每個路口只亮一支綠色箭頭,所有行人都沿著地面畫好的白線走。遠處一塊站牌剛露出藍色邊緣,鹿遙便猛地坐直。

  「把箱子拉回來!」

  許國梁撲過去抓住提手。剛才還能單手提起的空箱,此刻像灌滿水泥,拖著老人一起撞向車窗。陳序和唐棲同時扣住繩尾,三個人才把它拽離玻璃。

  灰城從窗外擦過去。

  箱子的重量沒有恢復。

  它重重砸在地板上,四隻輪子陷進橡膠地墊。箱殼向外鼓起,裡面傳來硬物撞擊聲。

  咚。

  鹿遙用右手按住箱蓋:「它以前是空的。」

  「現在不是了。」陳序蹲下檢查鎖扣。

  兩個鎖扣都沒有撬痕,卻正被裡面的東西一點點頂開。左鎖先彈起,接著是右鎖。鹿遙還沒來得及壓住,箱蓋便自行掀開一掌寬。

  冷白色光從縫裡照出來。

  陳序用絕緣鉗抬高箱蓋。

  空箱裡面,斜放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站牌。

  牌上只有三個字。

  前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