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鐘,夠一輛救護車穿過半座城。
也夠一列車把全城人的出生日期碾成空白。
唐棲手裡的終端剛跳出「11:59」,餐車頂上那隻壞了一半的屏幕便亮了。雪花閃了幾下,畫面接進歸港市出生記錄庫。
地下二層,成排的黑色機櫃之間橫著一條紅線。
那不是電纜。紅線從水泥地里長出來,只有筷子粗,每震一下,屏幕這邊的車輪便跟著「咣當」一聲。四名穿灰色防護服的續局人員跪在地上,把兩片黑色陶瓷夾鉗扣在紅線兩側。鉗口還沒有合攏,中間留著三指寬的縫。
畫面右下角,一個護士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跑過走廊。嬰兒腕上的電子環一片空白,護士只好用原子筆在膠布上寫下母親姓名,貼在襁褓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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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港分局呼叫十三號線。」擴音器里傳來一個疲憊的男聲,「出生記錄庫已轉入紙面備份。因果隔離鉗安裝完成,計時歸零後閉合。」
孟晴把童童抱得更緊:「閉合以後呢?」
對方沉默了一秒。
唐棲把終端貼近擴音器:「回答她。別省後半句。」
「城市一側的出生記錄會保住。」男聲說,「十三號線與歸港市的聯繫會被切斷。列車不會再經過記錄庫,也無法再借用本市的醫院、戶籍、交通和救援系統。」
「我們會到哪兒?」宋禾問。
擴音器里只有電流聲。
「我替他說。」唐棲看著終端上的處置說明,「切斷之後,所有站台都會把這趟車識別成不存在。沒有進站許可,沒有返程坐標,也沒有能夠接收你們的救援口。」
宋禾攥著那張已經沒有考試日期的准考證,指節一點點發白:「就是永遠到不了站。」
「對。」
唐棲在終端上點開一次處置模擬。
歸港市的地鐵圖鋪滿屏幕。十三號線原本像一根扎進城市的紅刺,隔離鉗圖標一合,紅線立刻從地圖上脫落。醫院、戶籍大廳和一百多個地鐵站逐一點亮,代表城市恢復正常;那枚代表列車的小紅點卻沒有停。它拖著十二節車廂衝出地圖邊框,站名欄挨個熄滅,最後只剩一行灰字:
【城市側:保全】
【列車側:無可抵達坐標】
模擬已經結束,小紅點仍在屏幕最邊緣一下下閃,像有人被關在門外,還在不停敲門。
餐車裡一下靜了。
車輪還在響。檢票員站在過道中央,臉上的銅齒輪緩慢轉動。它手裡的打孔鉗懸在宋禾車票上方,正在等剛才那次「空車到站」的結果失效。
終端上的數字跳成11:17。
「那就切。」許國梁忽然開口。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又年輕了些,虎口那塊長年握扳手磨出的硬繭卻還在。
「我現在連孫子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他說,「不能再讓城裡那麼多孩子,連自己是哪天生的都找不著。」
他說完,把蠟筆畫按在胸口。畫上的孩子還牽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和現在這張年輕許多的臉已經對不上。紙角卻被他摸得發軟,他仍把畫壓在離心口最近的位置。
「可童童怎麼辦?」孟晴的聲音一下拔高,「他已經不會說話了!再坐下去,他連我都不認識。切了以後,誰來接她?」
童童被嚇醒,張開嘴,發出一聲含混的「啊」。他不會叫媽媽,只會伸手摸孟晴臉上的淚。
孟晴把孩子掉下來的鞋撿回懷裡。鞋裡那張恐龍接送卡又淡了一層,照片上的童童比她懷裡這個大了好幾歲。她把鞋貼到孩子腳底比了比,手抖得怎麼也套不進去。童童不懂大人在爭什麼,只把腳縮起來,替她擦掉手背上一點水。孟晴低下頭,用袖口把鞋面上的鐵屑一粒粒擦掉。
有人喊該切,有人喊不能切。兩種聲音剛撞起來,唐棲抬手砸了一下餐桌。
砰!
「別投票。」她說,「車上的人沒有資格替全城承擔風險,全城的人也不能隔著屏幕替車上的人送死。」
她轉向陳序:「你還有沒有現場方案?」
陳序沒立刻回答。
他蹲在餐車盡頭,掀開列車控制櫃底部的鐵蓋。裡面沒有正常列車該有的繼電器,只有三樣東西:一隻白底黑針的琺瑯鍾,一塊寫著沿途站名的舊時刻牌,還有那個不斷把乘客人數改成「0」的機械計數器。
三樣東西被一束髮黃的銅線串在一起。
陳序把測電筆壓上銅線。筆頭沒有亮,白紙帶卻從控制櫃側面吐了出來。
【準點條件:乘客數為零】
【準點附件:時刻表、站台、軌道】
【拆除後果:附件失去生成依據】
夏遲趴在櫃門邊看完,臉色變了:「說人話。」
「軌道不是先鋪好,等著車開過去。」陳序用螺絲刀柄敲了敲車底,「這趟車走到哪裡,『準點』就把下一段軌道鋪到哪裡。把準點拆了,清零乘客的理由就沒了。」
「軌道也沒了。」唐棲說。
「對。」
「一列正在跑的車,腳下忽然沒有軌道?」
「這就是風險。」
許國梁盯著那三行字:「不拆,我們會被一個個打成零。拆了,大家一起翻車。」
「所以還缺一樣東西。」陳序說。
他把耳朵貼到鐵蓋上,屈指敲了三下。
咚。咚咚。
車輪的回聲從前面傳來,短、短、長。
那是列車不久前給過的回答:接受晚點。
陳序又敲:「沒了軌道,也接受?」
這一次,整節車廂都晃了一下。
車輪從前到後軋過接縫,發出沉重的四聲。
咣——咣——咣——咣。
夏遲把那隻壞掉的報站器接進控制櫃。喇叭咳出一團雜音,隨後擠出兩個字。
「接……受……」
孟晴低頭看向懷裡的童童。宋禾把准考證折好,塞進最貼身的口袋。許國梁沒說話,只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唐棲重新拿起終端:「歸港分局,申請把自動切斷改為人工執行。」
「唐專員,記錄庫已經出現大面積空欄位。」男聲立刻回答,「我們不能取消兜底。」
「不取消。計時繼續。」
「你的現場方案是什麼?」
「拆除列車的準點規則。」
擴音器那頭響起紙張翻動和急促的鍵盤聲。
「風險評估出來了。」男聲說,「十三號線可能脫軌,可能墜入無記錄區,也可能把當前故障一次性擴散到所有車廂。歸港分局不同意。」
唐棲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護士。護士已經在給第二個嬰兒貼手寫膠布,字寫得歪歪扭扭,卻一個都沒寫錯。
「把不同意寫進記錄。」她說,「把執行權限轉給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現場方案失敗,你要親手合上隔離鉗。」
「計時歸零,我來切。」
餐車裡沒人再吵。
幾秒後,唐棲終端背後的機械鎖「咔」地彈開,露出一枚紅色推鈕。屏幕上同時多出一行字:
【隔離鉗人工執行權已移交】
【剩餘時間:08:36】
唐棲把終端扣在桌上,紅鈕朝下。
「八分半。」她說,「陳序,你只有一次。」
陳序從工具包里拿出最薄的撬片,插進白色琺瑯鍾和控制櫃之間。撬片剛進去半寸,所有車窗外的鐵軌同時閃了一下。
鐵軌下面不是道床。
是沒有一絲光的黑。
下一秒,車窗又恢復正常,像剛才只是一眨眼的錯覺。
檢票員卻動了。
它臉上的銅齒輪齊齊轉向陳序,打孔鉗「咔嚓」張開。宋禾票面上的【重新核驗】停住了,新的紅字從檢票員胸口一行行頂出來。
【發現破壞準點設施行為】
【優先處置維修人員】
它邁過倒在地上的餐車椅,直奔陳序。
陳序沒有拔出撬片,只把左腳向後挪了半步,手握住工具包里的短柄絕緣鉗。
「小鹿。」他盯著檢票員,「看一下拆完以後,哪邊能站人。」
鹿遙一直坐在空箱子上。
聽見這句話,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閉眼。她先摸了摸口袋,抽出那張只剩「牛奶」兩個字的選擇卡。
卡片上的字正在褪色。
鹿遙捏住卡角,終於睜開眼。
銀色薄膜從她瞳孔表面迅速鋪開。她看見車輪同時離開鋼軌;看見車廂橫著撞進站台,玻璃像雨一樣飛進人群;看見餐車向下墜,童童從孟晴懷裡滑出去;看見列車被四百多條突然出現的軌道同時拉扯,車皮從中間裂開;還看見沒有軌道的黑暗裡,四百一十二個不同的終點在同一秒撞上他們。
那張選擇卡從她指間掉了下去。
鹿遙第一次沒有報概率。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退盡,連抓著箱子提手的手都在抖。
「你拆掉它以後,」她看著陳序,聲音發緊,「四百一十二種死法會一起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