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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切斷方案

  列印頭落下最後一個句號時,陳序背後的綠牆亮起四個白點。

  四點連成一個兩米高的長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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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一片黑色鋸刃從牆裡透出來,貼著白線筆直下切。沒有水泥飛濺,只有細灰從切口往外吸,像牆後有人開了一台很大的抽風機。

  夏遲在壞喇叭里說:「外部破界作業。」

  「誰?」

  「看不到。作業編號沒有接入我的權限。」

  牆上的長方形向外退了半尺。

  午夜的冷風從縫裡灌進B1,帶著雨水、柏油和圍擋外汽車尾氣的味道。陳序在夕陽里待了太久,臉被風一吹,才想起外面已經是深夜。

  一根帶攝像頭的黑杆先伸進來,左右掃了兩遍。緊接著,兩名穿灰色防護服的人跨過切口,一人舉盾,一人蹲下固定橙色密封框。

  第三個人進來時沒有舉槍。

  她三十四五歲,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灰色外套的袖口卷到手腕,胸前證件只露出兩行字:現實連續性事務局,唐棲。

  她先看陳序手裡的列印紙,再看打開的樓內總機。

  「現場掛起是誰開的?」

  「我。」

  「居民數量?」

  「能找到三十一人,電錶四十七戶。」

  「傷亡?」

  「十六戶找不到。是不是傷亡,還不能簽。」

  「廣播報過住戶保留率百分之六十三。」陳序說,「按現在三十一人回推,原登記人數大約四十九。十六是失去地址的戶數,不是失蹤人數。」

  唐棲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身份。

  「一組封切口,二組測邊界。廣播接人工點名,先報還能回答的。」

  六名巡檢員從入口依次進來。有人沿牆腳鋪黑黃警戒帶,有人把四根銀色探針釘進地磚。最後一人推入一隻帶陶瓷鉗口的黑箱,箱蓋噴著四個白字:支線切斷。

  消防廣播被接上便攜電源。紅燈剛亮,夏遲的聲音便從喇叭里冷冷響起:「錯誤接線會燒毀原設備。」

  接線的巡檢員抬頭。

  唐棲問:「設備里的聲音有身份編號嗎?」

  「臨時工單里沒有。」陳序說。

  「記作未核驗話務源。線路別修好,維持當前故障。」

  巡檢員把已經擰緊的螺釘又退回半圈。夏遲沒有道謝,只報了一句:「廣播可用。」

  陳序調出手機里記錄的門牌。巡檢員每報一戶,便把拾音夾扣到暖氣主管上,要求屋裡的人按人頭逐個敲管子。

  「二零一。」

  管里響了一下。

  「二零四。」

  一輕一重兩下。第二下還夾著水壺蓋被碰落的脆響。

  「四零一。」

  先是男人一記重敲,女人跟了一下,最後兩聲又輕又快。周小禾多敲了一次,周建成顯然沒來得及攔住她。

  報到六零二時,柳春華敲了一下,力氣大得震落了管卡上的鏽。

  扣掉周小禾多出來的那一下,三十一人全部有回應。

  切口旁的銀色探針卻在這時完成了掃描。巡檢員看著屏幕,嘴唇抿了一下。

  「區域有效人口,零。」

  屏幕中央是個醒目的白色「0」。下面的人體輪廓空著。

  管道里的敲擊還沒停。三十一人像隔著一層厚玻璃,一聲聲撞在那個零上。

  唐棲拿過點名表,在「儀器人數」後寫下0,又在「人工回應」後寫下31。兩個數字都沒劃掉。

  「現場處置先按三十一人。」她說,「儀器的零單獨上報,誰也別拿它蓋掉人工點名。」

  隊醫從急救箱裡數出三十一枚黃色傷員簽,一枚枚扣在警戒帶上。沒有姓名,先留位置。

  「邊界呢?」她問。

  「已經掛上春汛路西段支線。」巡檢員把探針數據投到黑箱屏幕上,「向外擴張每分鐘二點七厘米。掛起解除後,預計先吞進二十一中東牆,再碰市政水網。」

  屏幕展開一張圍擋外的夜間地圖。紅色細線從十七號樓伸出,已經搭上三條街的電力、水管和消防通信。線外標著學校夜班保安、醫院住院部和兩片居民區的實時人數。

  每一個數字都在增加。

  「把你們開的切口封回去呢?」陳序問。

  「切口只供人進出。」唐棲用筆尖點了點那三條紅線,「我們趕到以前,十七號樓已經接上外部管網。現在退出去,線也不會自己鬆開。」

  唐棲蹲到黑箱前,檢查陶瓷鉗口的鎖銷。

  「執行B級隔離。掛起結束前切斷寧和里支線,外部三路各留一組監測。」

  兩名巡檢員立刻抬起黑箱,往切口右側那束髮紅的線路靠。

  陳序擋在前面:「不能切。」

  舉盾的人往前半步。唐棲抬手,盾又退了回去。

  「理由。」

  「這棟樓用的電從明天流回來。支線斷開,樓里還能回應的三十一人會先消失。」

  「測量數據。」

  陳序把此前逐戶記錄的表單鋪在總機頂上,又從零件盒裡取出四零一燒壞的石英熔管。管內熔絲已經炸成一串白珠,銅夾上卻留著一道反向爬弧的金紅痕跡。

  「四零一全屋斷電後,分表仍是負零點一二千瓦。我拉開分閘,門牌、家具和三個人同時褪色。旁路恢復後,他們才回來。」

  唐棲拿起熔管,對著燈看了幾秒:「一次測試,只能證明切斷會觸發異常。四十三年從哪兒來?」

  陳序把「臨時供電,保修四十三年」的拓紙壓在旁邊。

  「這張只能證明有人寫過。」唐棲說。

  她沒有否定,也沒有採信。

  「三組,獨立複測。用我們的儀器。」

  巡檢員從黑箱裡抽出兩隻藍色電流鉗,一隻扣在切口外的市政線,一隻扣住樓內舊母線。屏幕亮起後,外線負載不斷上漲,樓內一欄仍是零。

  「鉗口方向反了。」陳序說。

  巡檢員看了眼箭頭:「按電源流向裝的。」

  「這裡的電源在明天。箭頭朝外。」

  唐棲說:「反接。」

  藍色鉗口掉轉一百八十度。

  屏幕上的零閃了一下。

  一排負數猛地往下滾。四十七道細波疊在一起,其中三十一道仍有規律地起伏,另外十六道只剩極弱的平線。儀器原本空著的人體輪廓,被一團團倒流的金色線條填滿。

  巡檢員重新選擇「逆向連續負載」。

  屏幕跳出新的結果。

  接入端:47。

  有效響應:31。

  無地址負載:16。

  最早回流層:四十三年前。

  陳序指著第二行:「這個三十一算什麼?」

  「能找到地址、而且仍在回流的支路。」巡檢員說,「不是人口。」

  「轉回去,再測一次。」唐棲說。

  鉗口恢復原方向,四十七道波形立即歸零;再次反接,三十一道起伏與十六道平線重新出現,數量沒有變。

  唐棲盯著最後一項:「做斷路預演,百分之一。不要實際落鉗。」

  陶瓷鉗口在母線兩側合到還剩三毫米。黑箱只送出一股極弱的試探電流,沒有碰斷銅芯。

  樓內四十七道波形同時豎了起來。

  屏幕沒有顯示常見的浪涌峰值,而是刷出一條長得擠不進窗口的時間軸。從今天凌晨開始,刻度飛快後退,一年、十年、三十年,直到第四十三年才停。

  預演結算時間:0.18秒。

  待回收連續時長:四十三年。

  管道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柳春華只敲了半下,像是手抬起來以後忘了該落在哪兒。巡檢員立即鬆開預演開關。陶瓷鉗口張開,管里那半聲敲擊這才補完整。

  唐棲伸手拔掉黑箱的切斷鑰匙,揣進自己口袋。

  「停止落鉗。外部支線維持隔離準備。」

  沒人爭辯。兩個巡檢員把黑箱向後拖了半米,但沒有收線。

  唐棲看向陳序:「切斷會讓樓里的人在零點一八秒內償還四十三年,這一點成立。外部邊界還在長,也成立。」

  她把手機放到總機上。

  陳序的維修窗口還剩00:10:14。

  「給你十分鐘。」唐棲說,「十分鐘內拿出能阻止外擴的替代方案。剩下十四秒,我們落鉗。」

  「到點以後呢?」

  「我不會再聽說明。」唐棲說,「三十一枚黃簽和外面的人數一起寫進我的切斷報告。」

  「地下入口後面有一段沒完成的維修記錄。」陳序把舊工單護套遞給她,「故障描述只剩兩個字:早晨。逆流母線也進了這扇門。我要下去找它。」

  唐棲沿著舊母線看向總機後方。

  機架背後立著一道窄小的鐵製消防門,灰漆上沒有門牌。陳序拉過一次把手,門能開,門檻後卻仍是B1走廊。再推開,還是同一台總機。

  樓梯的閉環已經鑽進這扇門裡。

  「正常路徑要多久?」唐棲問。

  「不知道。」

  「那就不走正常路徑。」

  她從外套內袋取出一隻紅色訂書機。

  訂書機邊角掉了漆,手柄上貼著一張白色資產簽。唐棲又抽出四聯現場報告,在「原因動作」一欄寫下:打開B1舊消防門。

  「結果動作」一欄,她寫的是:抵達地下室。

  「記錄員,登記臨時裝訂。失效時間今晚二十四點,報告責任人唐棲。」

  隊尾有人按下計時器:「已登記。」

  夏遲從喇叭里問:「兩項之間存在有效因果嗎?」

  「門原來就通地下室。」唐棲把報告沿中線對摺,讓兩行字貼在一起,「我只把被故障繞開的結果接回來。」

  她把紅色訂書機按了下去。

  咔嚓。

  一枚紅漆鐵釘穿過「打開消防門」和「抵達地下室」。消防門把手隨之往下一沉,門框裡積了四十三年的灰被震落一圈。

  唐棲戴上手套,拉開門。

  門後沒有人影。

  先是一隻瓷勺碰在碗邊,叮的一聲。隨後,筷子、搪瓷缸、鍋蓋和熱水瓶一起響了起來。有人吸溜麵條,有人催孩子背書包,還有個男人含著一口粥,含混地問今天星期幾。

  許多人正在門後,同時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