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從什麼角度看,一個人的生存狀態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但是這種狀態總歸和自己的渴望與理想是有區別的。
「嗤——!」
龍劍道面具上濺滿了溫熱的漿液。
鋸刀順著慣性橫拉,將一個鐵桶學生的胸腔到腹腔徹底豁開。
這是腰斬。
刀刃切入肉身的瞬間,透過脊椎刀柄,他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情緒。
對成績的焦慮,對父母失望的恐慌,對未來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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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情緒湧入他的神經,又被刑典瞬間提純,雜質被過濾,恐懼被蒸餾,最終只剩下最烈性的精神乙醇,作為精神燃料灌進意識深處。
【EoE +0.04】
【血氣吸收中......】
「哈......哈......」
「好爽啊好舒服啊!」
龍劍道面具下的呼吸愈發粗重。
他並不恐懼,他無比享受。
每一刀砍下去,他都在與真正的自己更近一步。
他沖向下一個鐵桶,鋸刀狠狠劈進管道連接處。
暗紅色的血漿像被踩爆的水管一樣噴涌而出,沖刷在面具的白色表面上,像血淚。
「全砍了......全砍了!我砍,我再砍!」
倪斯年如一台失控的絞肉機,在鋼鐵森林中橫衝直撞。
管道一根接一根地被斬斷,鐵桶一個接一個地傾倒。
在管道被斬斷的瞬間,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殘骸,穿著校服的年輕人,眼神空洞的痴傻者,它們像是突然斷了線的木偶,紛紛癱軟進桶里。
從物理意義上來說,它們已經算是徹底死亡了。
在選擇走入這扇門後,便已是死亡。
「別發癲了,後面。」鄧景提醒道。
倪斯年猛地回頭。
似乎是十幾個鐵桶里優質原料的融合體,如同被剝去外殼的器官,在倉庫的角落裡蠕動,將彼此的鐵皮刺穿縫合,最終拼接成一具臃腫畸形的縫合怪。
血漿從那具不斷抽搐的軀體縫隙中汩汩滲出,它拖著十幾條長短不一的腿瘋狂奔襲。
【EoE 0.92】
饒是如此,也並未突破那一層的界限。
鄧景心頭閃過不解,他可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他瞧見過席滿火焰不遺餘力的廝殺。
眼前這東西......
不夠。
這樣不夠。
他盤旋著倉庫,目光掃過那些倒地的鐵桶管道與殘骸。
這裡就是地獄。
最終,他看向了遙遙掛著的監控。
紅色的小燈一閃一閃,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
......
徐絮坐在椅子上,監控畫面忽地黑了。
畫面的最後是般若能面看向鏡頭的瞬間。
徐絮輕聲笑了笑。
倫勃朗光從他左側打來,像剛做完一檔訪談節目。
他的確穿著校服。
在他的身後,一團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影子,正扭曲著站在牆壁上。
「我不理解。」
黑影的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從徐絮的顱骨內側響起。
像是幾百個聲音同時說話。
「這個基地建立了三個月,血漿產量穩定,每周能轉化十二到十五個優質偽人,你放棄了它。」
「為什麼?」
徐絮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椅子,面朝落地窗,俯瞰著腳下那片燈火輝煌的城市。
「你見過養豬嗎?」
「......什麼?」
「豬圈建好了,豬也餵肥了,但現在把它們全殺了,你會覺得可惜嗎?」
「它們不是......」
「就是豬。」
徐絮打斷了他,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些貸款的學生、那些被腦控的廢物、那些連自我主體性都沒有的肉畜,他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被餵養、被收割。」
「而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遠處某個方向。
「再等等。」
徐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虔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再等等。」
「等他醒來,一切都好了。「
黑影沉默了很久。
徐絮收回目光,重新轉回椅子,面向已經黑屏的監控器。
「他們殺得越乾淨越好,把這些肉畜全都宰了,把那些血漿全都放干。」
他站起身。
「帶著飢餓感醒來,只有飢餓,才會感到真正的渴求。」
黑影緩緩從牆壁上褪去,像蛇一樣滑入徐絮的耳膜。
「你最好是對的。如果他醒來後發現沒有足夠的飼料......」
......
......
所以,在狂暴的歡愉之後,他看著鏡子,對自己長久以來的墮落感到匪夷所思。
陰鬱慘澹毫無生氣皮膚宛若蛇蛻的枯槁面孔。
空乏傲慢虛無泛濫血管比菌類更粘稠的腐敗內心。
沒有事物對他說話,他希望能聽見有東西說是他的牙齒,是他的酒窩,是他的脊骨,是他的腳趾。
沒有。
......好。
好。
這個聲音在喉嚨里滾了一下就碎了像含了一顆化掉的糖他嘗到了自己的唾液鹹的還是苦的他說不清牙齒碰牙齒咔嗒一聲酒窩跟著動了一下不笑的笑那個坑他自己看不見但舌頭能舔到那個凹陷的位置脊骨一節一節從後頸數下去他數到第七還是第八的時候忘了又從頭數皮膚下面有什麼在爬不是蟲子是血管在繁殖腐敗在發酵他的內部是一個濕漉漉的熱帶雨林每一寸都在生長每一寸都在腐爛同時同時同時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感覺是骨頭在骨頭裡對自己說話腳趾說我還在這裡脊骨說我還撐著酒窩說我還記得你忘了的那次笑牙齒說我還咬得動我還咬得動我還......
蛇蛻蛇蛻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蛇蛻下來的皮掛在樹枝上風吹它晃它薄得像一層保險套他摸過那層皮涼的脆的但他知道那下面已經有一條新的蛇在爬皮已經在那裡了舊的舊的舊的脫落脫落脫落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那不是他的臉那是他蛻下來的那層皮他在後面在後面在後面在皮膚下面在血管裡面在骨頭縫裡在酒窩最深的地方在腳趾最末端那個他從未見過那個他正在用腐敗說話用虛無說話用傲慢說話用空乏說話說的不是「我是誰」是「我在我在我在」
他張開了嘴巴。
於是他開始對著鏡子說話。
「你喝酒喝到斷片的那次,第二天你還是去上班了。」
「你對著天花板說我去你麻痹的,你希望有人來就你。」
「你認為自己什麼都不在乎,但你還是每天起床。」
「你覺得自己爛透了,所以你在數你自己到底有多少根骨頭。」
每說一句,鏡子裡的人便清晰著。
他眨了一下眼。
睫毛碰到空氣。
空氣進了肺。
肺擴張。
肋骨跟著動。
脊骨。
脊骨。
脊骨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