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的昌銳立希望自己能賺到大錢,三十歲的昌銳立希望他和老婆會很幸福,四十歲的昌銳立希望他兒子可以平安順遂,五十歲的昌銳立期盼著能夠立刻死去。
壓死駱駝最後一根稻草的並不是待他富裕之時妻子的突然離世,也不是現今催債的往家裡潑油漆,更不是剛準備上車回家的時候突然被幾個小年輕持刀抵著他腰子讓他還錢,否則一刀捅死他。
他的嘴裡一股隔夜的酒味,但是大腦無比清醒。
外帳太多一團亂麻收不回來,所以只能托關係求爺爺告奶奶就差給人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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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總,我最近周轉也很難啊,上面那筆款一直沒批下來,您再等等吧!」
明明是別人欠他錢,但他卻得掏錢請客買單,還得賠著笑臉給那位小他二十歲的財務總監倒酒。
這世界真他媽操蛋,操蛋得讓人連罵娘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那兒硬挺著。
推開家門,兒子昌元在玩遊戲。
元宵節放假,玩遊戲並無什麼過錯。
這孩子說想學美術那就去,他生活費不夠那就續,人老了的確會將自己的意志轉向自己的子女身上,同時也得接受自己的無能。
他拉開門,那個一千多買的有個小眼睛的耳機給兒子的耳朵包的嚴嚴實實的,兒子的大肚皮在寬鬆的T恤下頂得老高,那是被他慣出來的。
一種缺乏運動且精神空虛的腫脹。
人生中缺少了母親這個角色的存在,他也只是頭一回做父親。
成年人表達對於他人的愛意簡單粗暴,時間與金錢。
他做工程很忙很忙,忙到腳不沾地,沒有多少時間陪伴兒子。
他得讓兒子過上好的生活,賺來的錢本來也都是要留給他的。
兒子正對著耳機那頭的女人喊著媽媽。
「媽媽,人家想要。」
100年前地痞流氓對於人的極致羞辱即是讓人鑽過妓女的褲襠,然後喊聲媽。
現今這事不僅不是羞辱,還得花錢才能耍。
昌銳立預想自己會暴怒,會一巴掌扇過去,甚至想剖開那肚子,看看裡面淌出的油脂為何把這小子醃成了這副玩意!
昌銳立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家裡的鎖換了。
「欸,叔叔,您怎麼在這?」
「你是.......?」
昌銳立抬起頭,安全帽下的臉上滿是黑灰,他拍了拍手,隨後看向這個年輕的男孩。
「之前昌元生日的時候我有在,我叫鄧景。」
「噢噢。」
這麼說起來,昌銳立的確有那麼一點的印象了,說到底不過是兒子的狐朋狗友。
要在這殺了他嗎?
算了。
他們馬上就會飛上天,不差這點時間。
「你是來看演唱會的是嗎?」
「也不算。」鄧景頓了頓繼續道:「之前原本說一起來看來著,不過我聽昌元說......」
「他太不聽話了。」
「噢噢,好吧。」
昌銳立擺擺手,瞄到了鄧景胸口上的工作證。
「所以你是來做兼職嗎?」
「昌元這點就不如你,天天窩在家裡打遊戲,這裡演唱會工程的大體都是我們這邊做的,所以我在這盯著,這個鋼架出了點問題。」
「好的叔叔,那您忙。」
昌銳立看著鄧景走遠的背影,那孩子胸口的工作證讓他他忽然想起自己。
像鄧景這麼大的時候,他在工地上扛過水泥,那時候覺著只要肯流汗,日子總能往上走。
現在呢?
血與汗交織在一起,它們將眼睛泡發,視線滿目瘡痍。
順著消防通道往上走,體育館的確是頭蟄伏怪物,它是安東拉,能夠無傷抵擋下斯派修姆光線。
昌銳立走到看台最高處,俯瞰著下方正在舉辦演唱會的舞台。
真好啊!
台上妙人且歌且舞,台下看客亦痴亦狂。
昌銳立記得他以前有看過一個叫搏擊俱樂部的電影,劇情是一個精神分裂的傢伙搞出了一場爆炸為了摧毀貨幣信用體系。
這些和他沒有什麼幾把關係,冤有頭債有主。
那些司馬東西拖欠工程款,逼他不停墊資,直到崩塌。
他必須摧毀這一切。
「冤有頭,債有主。」
他嘟囔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
摸了摸口袋,裡面有一包皺巴巴的煙,還有那個他隨身帶了半個月的U盤。
U盤裡不是什麼工程圖紙,而是他這半年來所有的通話錄音轉帳記錄欠條掃描件。
那些欠他錢的人名,從包工頭到開發商,再到背後拿地的某些總,一個個都清清楚楚。
U盤用不上了。
它會和這些司馬的東西一同死去。
這並不是報復社會,信用體系之下每個人都在瘋狂透支,最終像他這樣倒下的人只是成為了大樓的磚瓦。
再糾結對與錯實在是過於幽默。
「昌哥,再墊一筆嘛,等下期款下來,連本帶利都給你。」
他當時笑著應下,桌下的手卻把筷子都快捏斷。
他墊不起了,家底早就空了,現在連兒子的學費都是借的。
聽說現在的小年輕碰上壓力就愛吃點愈美片,這是懦夫的表現,究其原因,他們缺少了殺戮光環!
他站起身,走到場館的配電箱旁。
作為工程負責人,更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他知道哪裡是整座體育館的死穴。
主電纜的總閘,還有備用發電機的啟動鍵,已經想好了,他不用動手殺任何一個人,只要把總閘拉斷,再強行啟動備用發電機,超負荷的電流會瞬間引燃早就布置好的易燃物,易燃物點燃炸藥,炸藥會把它們全都炸飛!
「昌元......」
他低聲念著兒子的名字,心裡那點僅存的柔軟動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
他給兒子換了鎖,是怕兒子惹禍,也是怕自己哪天真的走了,兒子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房本寫的是兒子的名字,人死債消,他不用繼承任何,所以債務也不需要他來承擔。
作為父親,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可是,他能躲去哪兒呢?
他伸手抓住了電閘的把手。
場館裡的應急燈突然閃了一下,像是某種預兆。
他閉上眼。
他仿佛看見扛著的水泥二十歲的自己,三十歲時妻子的笑,四十歲時昌元騎在自己的脖子上,還有五十歲這具同樣腫脹的等待腐爛的軀體。
它們重疊在一起,然後被即將發生的輕響抹去。
「這世界真他媽操蛋。」
他猛地拉下了電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