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大太陽將大地燒得滾燙，雨水落下，一滴滴砸在火熱的地面上蒸騰起一股兇猛的水汽。
這股水汽剛想要往天上沖就被連天的大雨打了下來，它本身又比空氣輕始終落不回泥土裡，於是被夾在大雨和大地之間，翻滾、掙扎。
趙安穩回到那間昏暗的出租屋裡，大喘著氣將鴨舌帽和口罩摘了下來，他的視線有些呆滯，停在了桌面的一個信封上。
那是火腿和林一上次一同來時順手給他帶的信件。
攤開的白色信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字。
「抱歉，您的精神評估沒有通過。」
信紙的下方蓋著一個由七十二根支柱互相拼湊形成的圓形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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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穩感覺自己的心跳一滯，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重新將鴨舌帽帶上，擋住他有些異常的頭髮，他拿上了鑰匙出了門。
老舊的轎車看上去髒兮兮的，一個月的租金也要兩千多塊，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家願意將車租給他的公司。
他坐上車，雙手把著方向盤。
曾經在天使界，他在古代遺蹟中找到過類似的交通工具，營地的機械師勉強修好後他駕駛過許多次，闖過一個又一個險境，因此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很順利地考到了駕照。
他有時會想：既然天使界的古代也有類似的工具，那在遠古時期，天使界的普通人是否也像地球上的人一樣，不必為生計擔憂，不用時時刻刻擔心自己被惡魔找到吞食？
汽車發動，慢慢悠悠地行駛在馬路上。
嘀的一聲，手機接單了。
趙安穩平穩地將車開到一個小區門口，兩個打著傘，穿著清涼的女孩焦急地站在那裡，手邊放著三個巨大的行李箱。
「慢死了，慢死了。」
其中一個女孩不耐煩地催促道，看見趙安穩和他的舊車後隱晦地翻了一個白眼。
另一個女孩指著三個大行李箱對趙安穩說：「師傅，麻煩幫我們搬一下行李嘛。」
趙安穩從駕駛位下來，打開後備箱，這三個行李箱中不知道裝了什麼，很沉，他低下腰將其中兩個裝進後備箱裡，另一個被他塞進了副駕駛位。
兩個女孩在一旁冷眼看著，時不時小聲提醒一句：「慢點，別把我們行李箱磕到了。」
趙安穩沉默得像是一塊石頭，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做著工作。
他把行李放好後，三個人坐進了車裡。
一個女孩看見趙安穩車上展示出來的證件，忽然一驚，小聲地對身旁的女孩說：「小露，你看他的證件是紅色的，他不是地球人，是異界人。」
另一個女孩低聲驚呼，說：「我有些害怕。」
趙安穩聽見了她們的對話，沙啞著聲音說：「都是一樣的。」
女孩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我們不坐你的車了，等下一輛。」
兩個女孩下了車，又對趙安穩命令道：「師傅，把我們行李箱搬下來。」
趙安穩搬行李時，隱約聽見女孩們小聲念叨著。
「怎麼給我們安排異界人啊？」
「我要投訴平台！」
……
趙安穩重新上了車，這一單取消了，沒多久又有新的訂單來了，嘀嘀的提示聲不斷催促著。
趙安穩接了單，將車停在乘客附近的路口。
趙安穩看見一群西裝革履的人從一家金碧輝煌的餐館中走了出來，其中一人的身材微胖，他彎著腰湊在人群中間那個氣勢不凡的人身旁。
那個被簇擁在中間的人輕輕拍了拍微胖中年人的肩膀，態度隨意，像是在撫摸一隻小狗。
微胖中年人點頭哈腰，一直送那人到了一輛豪車上，他這才四下逡巡，很快看見了趙安穩的車。
他沒打傘，急匆匆地走了過來，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腦袋通紅，一把猛地扯開車門，渾濁的酒氣直衝進車裡。
他急吼吼地說：「他*了個*的，你不知道把車開到前面點接我嗎？」
他說著又甩了甩手，臉上笑了起來，態度倨傲。
「算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見識。」
車啟動了，微胖中年人打了一個嗝，他的小眼睛眯了眯，看見了趙安穩不同常人的證件信息，他嘴角一扯來了點興趣。
「嚯，你竟然是一個異界人嗎？稀奇。你在原本的世界是幹嘛的啊？」
趙安穩的目光帶著追憶，輕輕地說：「我算是一個領隊吧，帶著一群人掙扎求生。」
「所以，算是個小領導咯？」中年人不屑地「切」了一聲，「怎麼現在跑到地球上來開網約車了啊？」
趙安穩沒有回答。
中年人仿佛來了興趣，好奇地問：「江寧是不是比你們世界好多了？」
「嗯。」
中年人有些得意，說：「江寧市在國內也就一般，算不上真正的大城市，你們世界大概率連我們這的鄉下都比不上吧？哈哈哈。」
他將身體前傾，問：「喂，兄弟，你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六七千吧。」趙安穩淡淡地說。
「六七千？」中年人大笑了兩聲，說：「兄弟你知道我今天談了一筆多少錢的生意嗎？」
不等趙安穩回答，他大聲地說：「老子今天一天賺的錢，你就算哼哧癟肚地幹個十年，也賺不到！哈哈。」
他伸出大手拍了拍趙安穩，說：「兄弟，努力吧。能在我們這混個飽飯，也比你回原來的世界強不是？呵呵。」
車猛地停下來了，中年人本就身體前傾，這一下剎車他身體往前一頂，今晚喝的酒、吃的菜一股腦涌了上來，他捂著嘴又放下，任由自己直接吐了出來。
車后座上，全是褐黃色的嘔吐物。
中年人火了，他指著趙安穩的鼻子罵：「我*你*的！會不會開車啊？」
「媽的，吐你一車也是活該，你自己去洗車吧。這輩子也就是個開破車的命。」
「到了。」趙安穩仿佛毫不生氣，淡淡地說。
「到了？」中年人伸頭向外看，雨水減小，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這條街上的人很少，一旁的小巷中格外幽深、黑暗。
「到哪了？這也不是我家啊。」
「到終點了。」趙安穩輕輕地說。
從黑暗的小巷中忽然衝出一個黑影，那黑影好像已經輕車熟路了，它猛地將車門拉開，腥臭的大嘴大張著咬向微胖中年人。
中年人驚恐地大叫了一聲，看向趙安穩喊道：「救我！兄弟，救我！」
趙安穩穩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中年人並沒有掙扎多久，黑犬的力量不是普通人可以對抗的，它拖拽著，將中年人肥胖的身體帶進了黑暗深處。
……
細雨濛濛中，黑色的車遊蕩在燈光明亮的街道上，像是一隻飢餓的野獸在尋覓著獵物。
趙安穩目光空洞地看著兩旁街道，看見小孩伸出雙手被父母拉起，又落下，光腳踩進水坑裡，濺起一片水花；看見情侶共同打著一把雨傘，男生的手輕輕試探著女生的手，女生悄悄依偎進男生懷裡……
忽然，他看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站在路旁——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