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
「太慢！」
「拖長一點！不對不對！這個音要短一點！要悠揚，要優美！」
貝多芬在身旁不斷地怒吼訓斥，但奇怪的是，他咆哮的聲音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有林一可以聽見。
林一的手指僵硬地落在琴鍵上，每有一個音符處理不好他就感覺自己的手指被狠狠一敲，此時他十根手指都不知道被敲過了多少次了，痛、酸、脹、麻種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的手指比平時大了好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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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去見菲盧斯伯爵時的場景，自己答應了他加入樂隊，他則表示要在夜晚來教導自己學習鋼琴，今天晚上種種迷幻的遭遇不會就是他在教自己學琴吧？
「不要走神！」
食指再次被狠狠一敲，按在琴鍵上發出悠揚的聲音，琴聲溫柔而靜謐，配合著提琴綿長的聲音，像是夏日傍晚的晚風徐徐吹拂，平靜之中又暗流涌動，述說著憂鬱的哀愁。
林一從未學過音樂也看不懂樂譜，但此時他坐在鋼琴前，之前在海水中衝擊過林一身體的音符小魚仿佛在他身體中活了過來，不斷迴蕩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提醒他該如何演奏，下一步該按動哪個琴鍵。
一開始他的動作太過生硬，每一次按鍵之前都要思考，尋找下一個按動的鍵位在哪裡。是該按半音還是全音？
他動作僵硬，急切地想要去追趕節奏卻總是慢半拍，每彈一次手指都會被狠狠敲打一下。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金色大廳的屋頂上阿波羅輕輕彈奏著手中的揚琴，繆斯女神齊齊低吟，月光透過屋頂的縫隙，靜悄悄地灑進大廳，為金色的裝飾鍍上一層銀色的光邊。
漸漸的，林一不需要刻意去尋找，他熟知了五十二個白鍵和三十六個黑鍵所對應的音色，他像是一個精密的機器準確地彈奏出樂譜上的每一個音節，不知道什麼時候，貝多芬老師消失了。
樂章變了，每一個音符變得短小而輕盈，像一個短暫的喘息，一抹稍縱即逝的微笑。
屋頂消失了，一輪圓月在稀薄的雲霧中若隱若現，十六尊鍍金的女神像從石柱中掙脫而出，她們身後張開璀璨的羽翼，在空中翩然飛舞，灑下點點的金芒。
音樂的節奏越來越快，站在指揮台上的菲盧斯伯爵雙手不斷揮舞，鼓點隆隆，琴聲急促。
林一感覺到金色大廳像是漸漸起了風，月光越來越明亮，像是月亮在急速下墜。
林一的雙手速度越來越快卻漸漸地發覺自己越發跟不上節奏，他空有機械般的準確度卻沒能捕捉到曲子中那濃烈的情感，逐漸感覺到力不從心。
他原本穩坐著的椅子變得左搖右晃，林一感覺自己像是坐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他越來越急切想要追上變快的節奏，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慌亂雜亂。
忽然，啪的一聲林一一個音符彈錯了，無形的棍子狠狠打在林一的手上，林一感覺自己十根手指都要裂開，鑽心的疼。
但音樂並沒有終止，其他的「人」依然照常演奏著，林一的思路被打斷了，不知道該從何開始。
「再試一試，再試一試……」
林一嘴裡小聲念叨著，他性格中執拗的一面在此時顯現了。
這世界上總有一些聲音會在耳邊不斷念叨著：你放棄吧！這件事你絕對做不到的！不要妄想了！
但林一卻不甘心就這樣灰溜溜地逃走，他心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再試一試吧！萬一呢？跨過這一步，也許曾經那些看起來遙不可及的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
他將手指放在琴鍵上，按下，沒有一個音是正確的，是跟上了節奏的，虛空中的棍子不斷落下，打的他雙手麻木，但他依然咬著牙彈奏著，仿佛那疼痛並不存在。
林一閉上眼睛，漸漸的，無知覺之中，他的大腦在某一瞬間像是完全放空了，什麼也不想，腦海中不斷地冒出一個個音符，身體仿佛本能般跟隨著腦海激盪的音符行動，雙手卻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是在琴面上飛舞。
指揮家、樂團、觀眾統統消失不見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自己和面前的鋼琴。
狂風席捲著，海面上波濤翻滾，暴雨如一片片水幕肆意灑下。
林一和他的鋼琴像是洶湧海面上的一條小船不斷搖晃，林一對著一切茫然無知，他專心沉浸在音樂之中，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彈琴，而是在輕輕撥動水面。
月光越來越明亮，那輪皎潔的皓月越來越大，逐漸占據了這個世界的全部，接著轟然砸進海里，熱烈的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林一渾身一震，雙眼猛地睜開。
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進臥室，林一坐起身感覺自己渾身都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自己在家裡？」林一茫然自語了一句：「難道剛剛的一切都是夢？」
林一從未做過那麼真切、那麼迷幻的夢，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都還能回憶起自己撫摸琴鍵時的觸感，腦海中還殘留著一段一段的旋律。
砰砰砰……門響了，火腿在門外喊：「林一，在幹嘛呢？起床上班了！」
林一起床打開手機查看時間，已經八點多，時間不早了，昨晚發生的事情太過詭異，仔細想想一切可能都和菲盧斯伯爵有關。
林一匆匆將衣服穿上，打開門。
火腿一臉疑惑地看著林一，說：「你睡得那麼死啊？我都喊你好幾聲了。」隨即，他的狗臉露出有些猥瑣的神情：「你該不會一大早就在……」
林一苦笑一聲，說：「腿哥，你想啥呢？我是做了一個噩夢。」
「什麼噩夢？」火腿好奇地問。
林一想了想覺得一時間也講不清楚，還是回到單位和高主任他們一起說，商量一下該怎麼辦吧。
林一開著小麵包車帶著火腿來到了管理辦。
這次由火腿開門，林一併沒有像上次一樣進入那片純黑的空間。
「莉莉婭小姐好。」林一對天使莉莉婭非常客氣，莉莉婭趴在前台，無精打采的並沒有想給林一打招呼的意思。
林一和火腿一起進入了高主任的辦公室，高主任看見林一十分開心：「林一，昨天工作怎麼樣？確定要入職了嗎？」
林一臉上露出遲疑的神色。
高主任有些疑惑，單位一直很缺人，他個人還是非常期待林一能夠加入的，他把這件事交給了火腿，火腿不會搞砸吧？他用詢問的眼神看向火腿。
火腿心虛地撇過了頭，高主任喜歡忽悠人，他可是很誠實的把工作上的風險都告訴林一了。
林一說：「我對工作沒什麼問題，不過我昨天晚上應該是做了一個詭異的夢，我懷疑和菲盧斯伯爵有關。」
「菲盧斯伯爵？」高主任皺了皺眉，面色嚴肅地看向火腿：「火腿，林一第一天實習你就帶他去見了菲盧斯？」
菲盧斯伯爵可以說是新月村區域內最危險的異界生靈之一，火腿帶第一天實習的林一去見他這不是純粹找麻煩嗎？
火腿有些尷尬：「這不剛好碰上了嗎？」
高主任強壓下怒氣，面色溫和地對林一說：「沒事，林一同學你先說。」
林一連忙將昨晚疑似夢境的遭遇對高主任和火腿說了。
高主任皺著眉思考了一會，說：「根據之前的經驗和記錄，菲盧斯伯爵的能力的確和夢境、音樂相關，不過大多數人都是聽他演奏進而被控制。你在夢境中成為了演奏者，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那該怎麼辦啊？今天晚上不會再來一次吧？」林一光是想想就感覺自己十根手指又開始痛起來了。
高主任有些尷尬：「這我也不知道，只能去問菲盧斯伯爵。就害怕夢境中發生的事情會對現實中的你產生影響，之前就有很多人差點被菲盧斯伯爵的音樂引導去自殺。」
林一有些欲哭無淚，昨天晚上他有幾次都感覺自己在死亡的邊緣。
高主任對林一說：「你今天上午就先去見見菲盧斯伯爵吧，看他能不能給你解除這個夢境。」
林一點了點頭，又有些擔心：「我一個人去嗎？」
稍微見識到了菲盧斯伯爵的能力，林一已經無法再將他當做一個普通骷髏對待了。
高主任沉吟了一會說：「讓火腿和莉莉婭和你一起去吧，放心，他們會保障你的安全。」
天使克骷髏？這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