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曹里就點了燈。狼把昨日剩下的兩隻囊掛回架上,把簽解了,簽上的字用刀刮平,留著下回寫。
劉毋害將三塊牘並排攤開,從左往右壓平。
左邊是亭上抄回來的單子,中間是他自己量的道,右邊空著。
「我要把今日這個日子寫在第三塊上。」他對狼說,「寫完你替我看一遍,看它對不對得上前兩塊。」
狼把硯台推過去。「哪一隊。」
「過泗水往北那一隊。」
「發出去多少日了。」
「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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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手在硯台邊上停了一下。
中間那塊道是他上個月一段一段量出來的。量的法子是這樣:本曹存著歷年往北的郵件登記,每一件上都寫著某日發某亭、某日至某亭。他把同一條道上的郵件按亭排開,取兩亭之間用得最多的那個日數,再把十一段加起來。加出來是二十三。
單是這一樣他核了四遍。第四遍他把雨天那些件剔出來單算,剔完再加,仍舊是二十三。剔出來的他沒有丟,另抄了一張,夾在這一塊背後。
劉毋害在右邊那塊牘上寫下第一行:發日。第二行:今日。第三行:糒盡。三行底下他各填了一個數。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間是十九,第三行和第二行之間是零。
「今日糒盡。」狼說。
「零那一行就是這個意思。」
「人還在道上。」
「糒是按十九日給的,道是二十三日的道。」
狼把筆從硯台上拿起來,又放下。
狼把硯台又推回去半寸。「你這三塊攤在這兒,攤給誰看。」
「給丞看。」
「丞看了能怎麼辦。」
「我不知道。」劉毋害說,「我只知道這三塊上頭的數是對的。」
他先去了尉曹。
尉曹在院子東頭,門口堆著三摞舊木,木上還留著削過的痕。管事的那個正在把一束券書往架上塞,塞不進去,抽出來重排。
「我要看這一隊發糒的令。」劉毋害說,「令上寫十九日,我要知道那十九日是照哪一條算的。」
「令是郡下的。」
「郡下的令本曹存不存底。」
「存的是來件簿上一行。」那人把券書塞進去半截,「來件簿上只寫令名、日子、枚數。令的本體在尉手上。」
「那我要看來件簿那一行。」
「來件簿在裡屋。」那人說,「裡屋今日不開。」
「哪一日開。」
「你要看的那一行,看了也沒有用。」那人把手從架子上放下來,「你要問的是十九日對不對。十九日對不對不在那一行上,在令上;令在尉手上,尉今日在郡里。」
「尉幾時回。」
「不知道。」
劉毋害沒有走。他把手裡的三塊牘換了個手拿。
「那我換一樣問。」他說,「往北這一條道,本曹存著歷年的郵件登記,登記上算出來是二十三日。這個數尉曹認不認。」
那人看了他一眼。
「這個數是誰給的。」
「是我從郵件登記上加出來的。」
「那尉曹認不了。」那人說,「尉曹認的是令上寫的。你要它被認,得有人把它寫進一件正式的東西里,那件東西還得有人具名。」
「這話我今日第二回聽見了。」
「那就是這個理。」
劉毋害抱起三塊牘,往堂上去。
丞在堂上核一份別的件。劉毋害把三塊牘遞上去,丞接過來,一塊一塊看完,摞成一摞放在案角。
「這一隊不是本縣發的。」
「名籍是本曹核的。」
「核的是名籍,不是糒。」丞說,「糒是尉發的,按令上寫的日數發。令上寫十九日,尉發十九日,尉這一步沒有錯。」
「道要二十三日。」
「道是你量的。」
「是我量的。」
丞將三塊摞齊,摞完手按在最上頭。
「你量的那個數,上過誰的手。」
劉毋害沒有答這一句。
丞伸手取了最上頭那一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十八條你上了郡尉。郡尉沒有回。」丞說,「沒有回,在文書上是什麼意思。」
「是沒有回。」
「沒有回就是這一件沒有結論。沒有結論,本縣照舊辦。」丞把牘放回去,「你這三塊,我收著。收著的意思是它在案上,不是它在辦。」
「那要怎樣才算在辦。」
「郡里回一個字,或者縣裡出一件事。」丞說,「這一隊不是本縣發的,人不在本縣的冊上,糒不是本縣給的,道不是本縣的道。你這三塊上頭唯一跟本縣有干係的,是核名籍那四個字。」
「具核者是本曹。」
「就是那四個字。」丞把它重了一遍,「所以你今日拿它來找我,是對的。你要是不拿來,日後出了事,本曹核過而沒有報,那才是本縣的事。」
劉毋害站著沒有動。
「我要一個收號。」他說。
「什麼收號。」
「這三塊進了堂,堂上收了。我要一個號,讓日後翻的人知道它是哪一日進來的。」
丞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立刻取筆。
「你要這個號,是要它日後能被翻出來。」
「是。」
「翻出來的時候,翻的人會問一句:既然那一日就算出來了,那一日為什麼不辦。」丞說,「這一問問的是我。」
「也問本曹。」
「本曹底下具名的是你。」
「是我。」
丞取過日報牘,翻到末一頁。末一頁上頭已經有七行,第七行底下還剩兩指寬。他在那兩指里寫了一個日子和三個字:受三牘。寫完把筆擱在硯台上,筆頭朝外。
「這一行是我寫的。」丞說,「底下具的是我的名。你要的是這個。」
「是這個。」
他從堂上下來,日頭正在頭頂。
院裡那棵樹底下坐著兩個書佐,在數一摞剛裁好的空牘。數到四十,一個人停下來,說少一枚。另一個說不會少,從頭數起。
劉毋害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他們還在數第二遍。
回到曹里,他把那束《徭律》從架上取下來。昨日壓在後半段那一行上的薄木片還在原處,一寸沒有挪。他把木片拿開,將簡一枚一枚卷回去,繩繞兩道。
繞完他沒有立刻插回去,把它橫擱在案角,占了半張案。
申時前後,狼把往北那一摞郵件登記搬到院裡,攤在兩張並起來的案上。
「你說的十一段,我按亭排好了。」狼說,「排完少一樣東西。」
「少什麼。」
「第八亭往後沒有。」
劉毋害走過去。登記按亭排開,每一亭一疊,疊上各擱一枚木牌。第一亭到第七亭都有這個月的件,第七亭最末一件寫的是過某隊若干人,日子是九日前。
第八亭那一疊翻上來是上個月的。
「這個月一件也沒有。」狼說,「我去問了受書吏。他說不是本曹漏收,是那一頭沒發。他還說前幾日有個從北邊下來的傳役,問他北邊路上怎樣,他說沒留意。」
「往北的件,第八亭以上還有幾亭。」
「四亭。」
劉毋害抽出第七亭最上頭那一件,用指頭點住日子。
「件上寫的是他們過了第七亭。」他說,「按二十三日的道,今日該在第十一亭。第八到第十一,四亭都沒有件。」
「沒有件不能算數。」狼說,「亭上發件本來就時緊時松。有的亭十日一發,有的亭件攢夠了才發。」
「上一個月各發過幾件。」
狼把四疊上個月的抽出來,一疊一疊數。
「六件、四件、五件、七件。」
「這四亭上個月發的都是什麼件。」
狼一件一件看過去。「過所、報損、催糧、還有兩件是問路上橋斷沒斷。」
「這個月本該有的那些,也該是這幾樣。」
「該是。」
狼把上個月那四疊歸回原位,手停在第八亭那一疊上。
「這個月呢。」
「零。」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院子那頭兩個書佐還在數那摞空牘,數到第三遍。
「零也不能算數。」狼說,「沒有件不等於出了事。簿上寫不出沒有件是什麼意思。」
「寫不出。」劉毋害說,「所以我不寫它。我把它排在這兒,讓它自己看得見。」
他把四疊這個月的空位空著,把第七亭那一件挪到最前頭,拿木牌鎮住。空的四疊排在後頭,一疊比一疊靠外。
排完他隔著一步看了一遍,把它們照原樣收了回去。
「收回去做什麼。」
「排著好看是我自己看的。」劉毋害說,「收回去它才是原樣。日後要有人來查,查的得是原樣。」
樓里那棟數日子的樓今日走到了零。
那棟樓是開卷那個月立的,立的時候數的是二百八十。格子一日填一個,填了九個多月。今日末一個填上,圖上再沒有空的地方。
底下有人喊到了。
第一層跟的是十幾條恭喜。第二層開始有人問到了什麼。第三層往下就亂了——有人說這棟樓從頭到尾就是個記日子的,本來也沒說到零會怎樣;有人搬出立樓那一日的頭帖,頭帖上寫的是「數到零,我們就知道該搶的那個人在哪兒了」;有人說頭帖是他改過的,現在這個版本和當初不一樣。
四百層往下在吵頭帖改沒改,沒有人再提那個數。
上計在夜裡回了一帖。他說他在北邊這一支的名冊上核過兩回,兩回的日數都比路上實走的短。他說這不是哪一個人寫錯了,是發的時候按令寫,走的時候按道走,兩樣從來不在一張紙上。
底下問他那怎麼辦。
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他只知道今日是第二百八十天,而他手上這一支還差六日到不了。
那個市籍的仍舊沒有到。有人把他上一回說的話又貼了一遍:他說過還有二十來天。那一貼是四十天前的。
烏氏底下也有人跟了帖,說隴西那條道這個月開始有人往回走了,走的都是空車。
再往下有一層是新開的,開在最末尾,沒有人頂。開樓的人只寫了一行:今日下雨了,我這邊下了一整天,路上全是水,車陷了三回。
底下有人問他在哪兒,問他走的是哪一條道。
那一層掛了半日,只有六個人頂。
日頭落下去以後,劉毋害把今日要歸檔的件按去處分成三摞。
縣內一摞,郡里一摞,第三摞只有一件,是那三塊牘的抄件——他從堂上下來的時候照著自己那三塊又抄了一份,留在本曹。
他把抄件收進架上,擱在《徭律》那一束上頭。
放完他走回案上,把發件簿攤到今日這一頁。
划過橫的那一行還在。它底下那一格仍舊是空的。
從那一行往後到今日,共二十七行。二十七行里發出去的件,回來的有二十一件;餘下六件沒有回,六件里有五件是催報,一件是那十八條。
他把這兩個數寫在邊上,寫得很小。寫完在第九行和第十七行旁邊各點了一個點——那兩行去處都寫著郡尉,事由欄都空著。加上划過橫的那一行,往北的件共三行,三行都在沒有回的那六件里。
門外一整日沒有一件新文書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