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狼把昨日抄回來的那張單子攤在案上,四角各壓一枚錢。
單子是從亭上抄的,抄的時候日頭還沒上牆頭,墨吃得深,紙背透出印子。劉毋害照著單子把里名一個一個點進本曹的簿里,點到第九個停下來,因為這一個里在他那十八條里出現過兩回。
「點到哪兒了。」狼問。
「第九。」
「郡尉還是沒有。」
「沒有。」
廊下站著一個人,手裡捏著一卷席,席上的繩鬆了一道。亭上點過名的人不該到縣裡來,可他來了,站在那裡不進門,等到日頭爬上第二級台階,狼才看見他。
「找誰。」
「找抄名籍那位。」
劉毋害出來的時候那人往後退了半步。他臉上有一道新劃的口子,從眉骨到顴上,血已經幹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昨日夜裡翻牆翻的。」那人說,「我不是逃。我回去拿糒,拿了就回來了。亭長記我沒回來,我今早自己去補的名。」
「補上了。」
「補上了。名補得上,日子補不上。」
「你說過差四日。」那人說。
「差四日。」
「我要問的是,差了那四日,到那邊怎麼辦。」
劉毋害把手裡的刀筆別在腰上。「我要一條能寫進回執的律。」他說,「你等我一會兒。」
他回身進屋,從架上抽出第三格那一束。
《徭律》那一節他抄過兩回。頭一回是在學室,第二回是去年核徭役簿的時候。兩回抄的都是前半段——失期三日到五日誶,六日到旬貲一盾,過旬貲一甲。階梯一級一級往下,三級各落在不同的日子上。
後半段只有四個字。
他把那一段讀完,用指頭壓住最後那一行,抬頭看了看窗外。廊下那人還站著,沒有蹲。
劉毋害取了一枚小牘,把那四個字抄了上去。抄完他吹了吹木屑,把牘拿到廊下。
狼跟到門口,看了一眼那枚牘。
「這個上頭具不具名。」
劉毋害沒有答。
「抄律給人不是公事。」狼說,「公事的牘底下具名,是讓人知道責落在誰頭上。這一枚不是公事,你具了名,責就白落。你不具名,他手上就是一塊誰也不認的木頭。」
「我知道。」
「知道你還給。」
「他問了。」劉毋害說,「他問了,我答得出,我不能不答。」
「答了就答了。你嘴上說給他聽不就完了。」
「他記不住。」
狼看了看廊下站著的那個人,又看了看牘。「你要是具了名,」他說,「日後那邊不認,他就把這塊木舉出來,說是沛縣本曹的人給的。舉出來那一刻,你在冊上的名和這四個字就綁在一起了。」
「我沒有具。」
「你沒有具。」狼把手背在身後,「那他舉出來也沒有用。」
「沒有用也比記不住強。」
劉毋害走到廊下。
「這個你收著。」
那人接過去,兩隻手捧著,看了很久。
「上頭寫的什麼。」
「你不識字。」
「不識。」
劉毋害把牘從他手上拿回來,翻過來,字朝上,舉到兩人中間。
「水雨,除興。」他念,「《徭律》里的四個字。意思是,遇上大雨,這一次的徵發就除了。」
「除了是什麼。」
「除了就是不算這一次。」
那人的嘴動了動,沒有出聲。他把那四個字又看了一遍,看的是筆畫不是字。
「這四個字,到了那邊給誰看。」
「給點你名的那個人看。」
「他要是不認呢。」
劉毋害停了一下。
「律上是這樣寫的。」他說,「我抄的是律。律怎麼用,不在我這一枚牘上。」
那人把牘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按了按。牘太寬,隔著衣裳硌出一條邊,他伸手把它挪成豎的,又按了一次,這一回不硌了。他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回過頭,站住,把懷裡那一處又按了一次,接著往前走。
那人走後,劉毋害沒有回案上。他從架上又抽了一束,是舊年的徭役冊。
他要找的那一頁在冊子中段。那一頁是他做學室弟子的時候寫的,字比現在瘦,筆畫收得急。名冊第七行底下有一個字,寫得比旁邊的字重,墨也吃得深。
誶。
那個字是他寫的。字底下按式要具書寫者名,他也具了。
他把那一頁看了一會兒,沒有抽出來,也沒有做記號。
那一年他記的是四日。四日在階梯的第一級,誶,當眾罵一頓。冊上到此為止,後頭沒有別的字。而階梯往下還有兩級,兩級底下還有那四個字——他那一年抄的時候,抄到貲一甲就停了,因為名冊上用不著。
那一年名冊上的日子是他一日一日問出來的。問到第七行的時候,那人自己報了四日,報完還笑了一下,說家裡有事,耽誤了。劉毋害把四日記上,記完往後翻,找該落什麼。階梯第一級正好落在四日上。
他落了。落完他把那個字寫下來,具了名。
那件事往後沒有再進過任何一本簿。冊上只有四日和那一個字。
劉毋害把冊子合上,推回架上,位置照舊。
樓里貼出一張圖,圖上畫的是一條道和三個點。他說他這半個月一直跟著一支往東的隊走,第一個點是他上車的地方,第二個點是他被趕下車的地方,第三個點上他寫了兩個字:見著。
底下問見著誰。
他說他不確定,但那個人在道邊點人,點完把單子留在亭上,自己不帶走。他說他站得不遠,聽見有人喊那人一聲亭長。
底下四百多層,一半在問是哪個亭,一半在罵他為什麼不上去搭話。他沒有回哪個亭。他只回了一句:單子留在亭上,誰都能抄。
底下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早說。他說他這半個月貼過四回,四回都沉了,因為前三回他只寫了自己在哪裡、路上吃了什麼苦。這一回他沒有寫自己,只畫了三個點。
上計在這一層底下也回了一貼,只有四個字:把圖收好。
日頭偏西的時候,狼把今日要發的兩隻囊系上口。
劉毋害在發件簿上寫完最後一行,把筆擱下,從架上第三格里把那一束《徭律》抽出來。繩解開,簡一枚一枚攤到後半段那一行,他從案頭揀了一枚薄木片壓在上頭。木片是裁牘剩的邊料,本該掃掉。
木片底下就是那四個字。簡攤著沒有卷,繩搭在案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