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遠兄如晤:
「愚妹先前已拜讀兄之白話短篇《燭影記》,今又蒙兄信任,幸得《招魂幡》一文。此兩文簡練精悍,明白曉暢,讀來驚心動魄,掩卷夜不能寐,文風殊異現行之白話作品,實為通俗白話文開闢之作,兄才學之精深,妹心嚮往之,恨不能面見兄之風采。
「既受兄所託,妹不辭重任,《招魂幡》一文已推至《申報》編輯部,經妹洽談,申報出價千字四元,一篇六元,刊於副刊自由談。愚妹以為此價尚可,是否賣與申報,請兄決斷。
「兄肯為妹求請友人白話長篇,妹感激不盡。妹雖愚鈍,也敢為兄及兄之友人效奔走聯絡之勞,兄之友人及北大諸同人白話大作,盡可交由愚妹推至上海各報社及出版社,妹定當為諸君全力爭取。
「另兄之圖書館論文已集結成專著出版,初期印刷五百份,樣書隨此信另信寄達。
「妹一切安好,望兄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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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布復,順祝時祺。
「妹宋睦九月六日於滬上敬上」
看著宋睦娟秀的字跡,陳言也有些心嚮往之。
不過他還是知道正事的,開始在心裡默默算計。
千字四元算是相當實誠的價格,北京的工價平均是每月二十元,北大內部辦的期刊也就能給出一元左右的潤筆費,北京最大的報紙《晨報》給的潤筆費千字也才一到三元。
四元已經接近魯迅、陳仲甫等名家的水平,當然名家作品也有高低,魯迅的很多作品稿費都要更高,不過陳言目前畢竟只發表了一部通俗短篇,《申報》能給到這個標準讓他相當滿意。
如此看來,《無限恐怖》也有了著落。
陳言有了決定,也提筆寫下回信:
「宋睦女士如晤:
「《招魂幡》固然有幾分可玩味之處,然兄之抬愛,弟實不敢當。北京與滬上來往書信頗費時日,此後弟一切交兄之短篇拙作,弟不慚叨擾,請兄代為全權聯絡,凡《申報》《新聞報》《民國日報》等銷售渠道通行四海之大報,其稿酬均可由兄自決,不必來信詢問弟之愚見,稿費由出版社或報社匯款即可,不必勞兄監督,此文亦不例外。
「弟已將兄之聯絡地址告知友人,弟之友人不喜交往,除交稿外,版稅聯絡由弟代勞。弟拜謝。
「兄之恩情,弟銘記於心,待時機成熟,弟定當赴滬面兄,以全謝意。
「特此布達,即請時綏。
「弟陳言文遠頓首
「民國八年九月十日於北大紅樓」
以「文遠」「黑火」的身份寫下這封信後,陳言又以「友人」「舜堯」的口吻寫了另一封信。
在這一封信中,他一改往日書信中一筆一划、橫平豎直的正楷,轉用與書寫《無限恐怖》時一致的行楷字。
他並未系統學習過書法,說是行楷,其實是帶著連筆和簡化的正楷字,是應試流書法。
一方面用行楷寫長篇小說更快,另一方面也是要將舜堯與本人的身份做切割。
將宋睦寄來的書信鎖進保險柜,樣書送進圖書館入庫後,陳言將第一封信投進了紅樓門口的郵筒。
第二天,他跑到幾里外寄出《無限恐怖》前三章的手稿及書信。
做戲要做全套,寄信人、字體變了,寄件地址當然要跟著變。
與此同時,他從許德珩等人口中聽到一個消息:蔡元培正在乘車北上,不日即可抵達北大復職。
李守拙也對他說,陳仲甫即將獲釋出獄。
聽到這個消息,陳言不由得鬆了口氣,心裡一顆石頭落地。
雖說在歷史上,陳仲甫不會出事,可畢竟有他這一變量,就算他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還是微乎其微,可難免有些恐懼。
九月十六日,北大師生在法科校舍舉行大會,歡迎陳仲甫正式出獄,陳言也跟著去了。
大會主席是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張愷蔭,此前他曾與許德珩等一同赴江浙請求蔡元培復職。
張愷蔭作為代表致辭,他聲音洪亮,高亢激昂:「陳仲甫先生是北大的柱石、新文化運動的先鋒、五四運動的思想領導者、我們可敬的老師。我們堅決抗議北京政府非法逮捕他,對於他的遭受迫害,深致慰問,對於他的出獄表示由衷歡迎。」
陳仲甫神色疲倦而平靜,回應雄渾有力,振聾發聵:
「……我過去是相信公理,相信民眾的,但這個世界是什麼世界?強盜的世界!所以,在坐牢期間,我產生了一個覺悟——在這個世界裡面,有公理、有民眾還不夠,因為還要用『強力去擁護公理,用民眾的強力,去對抗帝國主義與軍閥的強力』!
「……你看這次運動,成敗全在上海的工人、漢口的工人、租界裡的工人起來,過去,他們是被治的人,現在,就是他們,把那些制裁中國的人,一起制裁了!
「什麼是民主?我看——那些被制裁的工人起來,以強力制裁了帝國主義和軍閥,這就是真正的民主!
「……對抗強力,只能依靠強力!
「這就是我的覺悟,是我被制裁的覺悟,因此與諸位分享。光明在前,我們要不怕犧牲!」
陳言聽出來了,這位新文化運動的先鋒正在鼓吹工人運動和階級鬥爭,他已經從相信「公理戰勝強權」的溫和主義者迅速轉向馬克思主義,成為一個「危險」的人,也因此成為一位巨人。
會後,李守拙帶著陳言再次面見陳仲甫。
陳仲甫比李守拙年長十歲,李守拙比陳言年長七歲。
陳仲甫對李守拙來說是亦師亦友,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如李守拙與陳言的關係。
陳言向陳仲甫展示了圖書館試點改革的成果,包括登錄編目一體化卡片,目錄櫃和中圖法。
陳仲甫在A政治主義-A1馬克思主義對應的目錄抽屜和書架前停留良久,他對試點圖書室中的幾本相關圖書格外關注,連連誇讚了好幾句:「這種分類和排架方法好,比國外的圖書館也不差,甚至是更好。」
他轉過頭對李守拙笑著說:「守拙,你這個圖書館主任做得可沒有文遠好。」
李守拙不覺得被批評,反而很欣慰:「文遠對圖書館的看法很有遠見,我自愧不如。」
陳言只能不停擺手:「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能做出一些成績,全靠李主任的支持。」
他又向陳仲甫展示了自己的論文和《新生活》上的短篇小說,陳仲甫一邊翻看一邊點頭:「你的學術論文寫得很有水準,小說寫得也非常新穎。」
看完這些,陳仲甫向陳言拱手道:「三人行有我師。文遠,你是一位好師友。」
陳言的心臟瞬間被一陣電流擊中,自豪感油然而生,此時的陳仲甫已經不是文科學長,但他心裡清楚陳仲甫的分量,他正在跟歷史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