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中樞
七月廿一,當汴水大捷甫一傳誦入長安時,騎士不敢駐足,馬不停蹄繞道過小兒坊,一路向北、轉西,入重玄門,止於玄武門。
之所以要大費周章地繞一圈,蓋是因大唐聖人正在大明宮的太液池畔遊戲人間,與年輕宦官、神策軍士列為兩隊,操持著馬球事業。
「聖人好球!」
球未進,聲先至,只見一眾窄袖錦袍之中,年方十六的少年天子一手持轡,一手揮舞偃月球仗,將那七色寶球一擊推入羅網。
李儇哈哈大笑,振球仗高呼,如此意氣風發,好似一時凱旋歸來的英雄天子「唉!朕怎又中球了?諸卿近來荒廢操練,球術有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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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嘆笑罷,當即有黃門郎會意近前,攙扶馬上天子下馬休憩。
很快,一群穿著鶯鶯燕燕宮女上前,又是遞瓜果甜水,又是持錦帕擦汗,將李儇圍裹得嚴嚴實實,仿佛一道肉蒲屏風。
如此盛世美景,卻是被一位不請自來的常客所打攪。
見得其人,無論是黃門郎一眾老少宦官,亦或是神策軍將士,乃至奼紫嫣紅的宮人們,無不紛紛退避三舍,從李儇左右匆匆散了去。
李儇都不需要回頭看,就知是誰人,面有不悅地問去。
「阿父今日有何要事吶?」
樞密使、左神策軍中尉、左監門衛大將軍田令孜聞言,訕訕一笑。
「若非國之重事,老奴怎敢掃聖人雅興?」
「哦,阿父且說來。」
李儇自持錦帕,一邊擦去額邊汗水,一邊緩步道池畔小亭,不咸不淡地坐了下來,背靠雕欄休憩。
且說,這聲阿父雖然不是已故的懿宗皇帝,但田令孜卻是懿宗朝入的宮。
非但是老資歷,其人還是從李儇封普王起的元從老人,而今年四十有六,年將半百,卻是罕見發中灰白。
從面相來看,不方不正,兩耳肥碩,臉頰長而狹,鼻樑高挺,端的是鷹隼狼顧之象。
「老奴賀喜聖人!小兒輩大破關東賊矣!」
還不等李儇反應過來,田令孜已經從袖中取出賀表來,躬身俯首,向前遞去。
「阿父莫不是在誆朕?」
起初李儇是不信的,畢竟宋威這個鳥人有前科,扯了不知幾次謊向朝廷要功名賞賜,連王仙芝都是其人放跑的,而今說是大破,誰人能不猜疑多心呢?
「破賊者,宣武、忠武也。」
行營總共就三個軍,左右兩個武拿出來說,中間那個盧」顯然就有缺了。
言罷,田令孜便讓李儇打開賀表,閱覽起戰報以及各將的名字來。
說真的,李儇並不是惠帝那樣聖質如初的皇帝,他是年少,但卻不代表是愚笨,只是處境類似於漢靈帝劉宏,被掣肘窘境遠遠過之,大事上不得不順從南北兩司。
此時見了賀表來得這般快,又是田令孜親手授予,儼然心中有數。
「朕常聽鄭相公說張將軍為人忠勇,他是破賊功臣,嘉賞尚在情理之中,這宣武劉猛是誰人,朕怎從未聽過?」
「這小兒輩是個軍伍新人,年弱冠,見朝廷御賊多年,一腔熱血報國,便募集鄉勇,從徐州蕭縣往宋州行三百里,穆宣武見其義勇,遂納為宣武十都。」
李儇聽著解釋,目光卻未從賀表捷報上離開過。
「背水逆戰?以五千破七萬,阿父————當真沒在說笑?」
他再是順從阿父,也不代表是痴傻,這戰報怎麼看都奇怪。
「聖人沒看全,張自勉發忠武兵六千側擊賊眾,應當是一萬破七萬。」
李儇微微頷首,沒再多少。
客觀來看,張自勉立此大功的可能性更大,但寫到劉猛的篇幅卻偏偏更多————這就說不過去了吧?
「聖人,這戰報不止是小喬(楊)所奏,張自勉也上奏了一封,言自為援兵側擊,抵禦賊眾主軍,破其先軍者乃宣武劉十將也。」
「張卿那封奏報呢?」
田令孜可謂應對自如,當即為難苦笑。
「押在南衙,相公們還在商榷功勞賞賜。」
李儇本想問阿父是如何得知,仔細一想,又是罷了。
「此人年方弱冠?」
「是也。」
「彭城劉氏?」
「是也。」
「自古彭劉盛出才子,人如其名,確是個義勇猛士。」面對田令孜的目光,李儇委實挨不過,問道:「阿父想做何賞賜?」
「賞賜之事,自有相公們操持,老奴此來,全心是為聖人賀。」
「話雖這般說,關東賊人鬧騰了兩三年,去歲還險些攻入東都,經此大敗,哪怕未能剿其首,也能安生些時日了。」李儇正色道:「也不止是他,行營三軍多勞苦,賞賜撫恤萬萬不能少的。」
正當父子兩人商量起善後對策,以及商量針對流亡往淮地的殘賊軍眾的戰略時,不速之客到來了。
同平章事、門下侍郎、兵部尚書、弘文館大學士盧攜,同平章事、門下侍郎、禮部尚書、尚書左僕射、司徒王鐸兩位相公相繼趕來。
宦官與士大夫見面,總歸是要分道揚鑣的,田令孜意思表達到了,遂悠然行了一禮,兀自退去。
兩位相公皆是年過半百的高齡,剛才見父子」私談奏對,也已經是見怪不怪,懶得多話,直抒胸臆。
「陛下,賊人大敗於汴水,此乃大好良機!奈何那張自勉居功不進,屢屢拂逆行營指揮,這才讓賊人遁去,流亡兩淮!」
盧攜方說完,王鐸又道:「張自勉恃功桀驁,以為有鄭台文(字)做後盾,以下犯
上,幾番頂撞宋威,此等苗頭稍不留意,便要釀成大禍,屆時覆水難收————互起兵戈,不如將其麾下七千忠武兵馬交由宋威統帥,如此免去禍患危急。」
李儇聽得兩人的雙簧愈發頭大,還沒弄清怎麼一回事,鄭相公鄭畋也漲紅著老臉趕來,見得二人正在攻訐門徒,真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吹鬍子瞪眼作了揖。
「盧、王為一己之私計,以莫須有之罪猜忌忠良,助宋威無能害國之舉,陛下難道要聽從他們的一面之詞嗎?!」
李儇被三位相公架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先前拭去的汗水又淚淚地從額頭上滲出一片。
「諸位相公莫急,慢慢說來,朕正聽著呢。」
盧、王二人正要反駁,卻見鄭畋怒急破功,一肘別過二人,獨自近前,再次作揖。
「宋威素來貪功無量,張自勉居功,其人慾害之,那義勇之士劉猛初入行營,險些為其視作賊人殺害,汴水之戰若無此二忠勇之士!豈能勝乎?!」
一言罷,他更是不給三人說話的空隙,老手擼起紫袍衣袖,當眾卸了幞頭,俯首捧於身前。
「陛下若欲從他二人之諫言,助宋威害殺功臣義士,臣————唯有乞骸骨!」
話音落下,王鐸、盧攜愣了愣,顯然是意料之外。
不過是黨爭而已,至於嗎?
「先前阿父來過,朕知曉張自勉是功臣,也知曉宋威————行徑,至於說破賊而不追擊,朕記得忠武也就萬人戰兵,又少騎軍,賊面上有七萬之眾,野地里卻遠遠不止,多的是山頭大王,譬如那李————李鮮之便是。」
「陛下,是賊首李罕之。」盧攜皺眉應道。
「哦,總之朕沒有責怪張卿怠慢追擊之罪,張卿縱使有罪,功也遠遠蓋之,萬萬沒有懲處分其兵馬的道理。」
「陛下聖明。」
眼見塵埃落定,鄭畋收放自如,重新戴上了幞頭後,心態平和地作了一揖,杵在旁邊不做聲了。
王鐸、盧攜二人被其眼中盯著,委實施展不開,悻悻苦笑,相繼拂袖散去。
末了,鄭畋將去之時,望著黃昏暮日,情不自禁地悠悠長嘆。
「陛下,大唐的忠良委實不多了,不僅是張自勉,還有那蕭人劉猛,皆當重賞之,表為典範。」
「朕省得了。」
李儇也是無可奈何,一南一北近乎架空,錢財又不過他的手,說來說去有甚個用呢?
自己看著辦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