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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前程

  第47章 前程

  當劉猛朦朧醒來的時候,外界已然不知過去多久,耳畔唯有淅淅瀝瀝的雨水與來來回回的腳步聲。

  身下是一張絲綢軟榻,比起之前打地鋪的氈墊不知柔軟多少,躺久了整個人仿佛要酥在上面。

  他緩緩坐起,看見四肢、肩、大腿處的白布繃帶,似是記起累癱前種種,頗有一種欲哭無淚的真情實感。

  天公竟然沒讓他死?

  難道自己真是徐阿婆所說的身懷大氣運之人?

  既然好好活著,劉猛不是鬱郁中人,很快便接受了當下處境,且對背水逆戰後的功名隱隱期盼。

  官職自不用說,待到楊尚父往關中報捷,以宋威的政治信譽,長安南北衙司斷然不會聽信其人一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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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劉猛殊不知,莫說政治信譽了,在昨夜以張自勉為首的忠武、宣武兩軍中高層在戰後會議」上可沒少對宋威進行聯合打擊。

  現在兩軍對宋威怨言頗多,不可能再聽從命令全軍渡河追擊,擴大戰果。

  這種時候,占據行營招討使職位的宋威與大唐天子沒什麼分別,實轄區域從行營變成

  了平盧鎮。

  而即便是平盧兒郎,也不全是菩薩心腸,自己出力沒少,大功卻被兩軍撈去,也忍不住逆上鼓譟。

  最終還得是苦一苦百姓,從州府倉廩里支用一批錢帛賞賜,方才止歇。

  所謂窮寇莫追,楊復光有心無力,最終也只得罷了。

  無論怎說,宋威幾番崩盤,已經徹底神氣不起來。

  「我睡了一天一夜之間,便發生了這些?」

  劉義符點了點頭,詫異道:「宋威吃癟,失了威信,義公難道不該歡喜嗎?」

  「當然歡喜,只是這點————怕是不夠。」

  劉猛話雖平和,但顯然是動了怒氣殺心的。

  狗卵貨,老子大難不死是老子有本事,要是換做他人,早就死在南岸,血淌汴河了。

  「今日乃是時機未到,無論怎辦,我劉猛今生必殺此人,非其頭顱,不足以祭奠馬大哥與諸鄉親在天之靈。」

  在得知義勇都死傷減員三成後,劉猛卻是徹底忍不住,恨恨咬牙做了誓。

  劉義符顯然是有些被嚇到了,覺得眼前義公還魂」後心態大變,但片刻後他又覺得不奇怪,光是一刀殺了宋威太便宜了,該當做成手腳齊墨的人彘。

  「這是哪來的榻?」

  「哦,楊都監遣人送來,為義公料理傷創的醫官也是都監請來的。」劉義符訕訕笑道:「義公難不成真的————小子是說,小子該不該喚楊都監為阿翁。」

  劉猛乍聽,愣了愣,隨後胸腔起伏,連連咳嗽,竟是將喉中淤血吐了出來,惹得劉義符不敢托大,著急忙慌地又去喚醫官了。

  前者無力解釋,索性繼續躺下,闔目假寐緩緩心神。

  「都滾開!都監和上將軍來看義公了!」

  先是一陣窸窣的嘈雜聲傳來,堆砌在外的一面肉牆終於是塌了。

  待帷幔張開以後,醫官匆匆而入,楊尚父隨其後。

  單此二人還不止,有一名劉猛沒見過的陌生帥將也在探病的家屬」隊列中。

  朱氏兄弟、劉牧、魏良、趙德明一等皆是心急如焚,偏偏貴人上官在前,沒有他們入內看望的位次。

  「阿猛傷勢如何?」

  「淤血吐出來是好事。」年邁醫官望聞問切後,也是出奇,道:「都監莫怪老夫戲說,劉十將健碩非比常人,這傷勢都是皮外傷,沒動筋骨,先前昏厥是力竭所致,靜養兩日便差不多了。」

  「虎將之才。」

  比起楊復光的憂色,張自勉無所顧忌,坐在榻旁,如審視珍惜寶物一般摸摸臂膀摸摸小腿。

  「天生的殺胚,且還年方弱冠,從戎不過月余,可惜,可惜啊。」

  所謂英雄惺惺相惜,張自勉乍看之下就生出了愛才招攬之心。

  也不怪他一個忠武衙內兵馬使沒有分寸,汴水之戰的大功臣是有目共睹的,劃分功勞的話,他老張至多也就占五成了。

  這還是在崔、鄭兩位大公為私計幫他轉圜的情況下。

  須知道,從討賊行營建立以來,就沒打過這樣的勝仗。

  毫不誇張的說,劉猛此人的出現,竟是破了朝廷剿賊三年以來的功勞記錄——————

  委實教人難繃。

  當然了,徐阿婆早就說過,劉猛是個有大氣運之人,偏偏又是與朱溫結伴,兩者相衝

  相合,天意爺發威了也正常。

  有些時候,真的不是古人封建迷信,而是真的沒辦法,現實往往比歷史演義還要魔幻。

  「這位將軍是?」

  「忠武都頭張右威。」楊復光苦笑一聲道:「此來,穆帥還讓我為他帶話,問你是跟宣武還是忠武。」

  劉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沉吟片刻之後,婉拒了張自勉拋來的橄欖枝。

  當初自己的老大哥混淆了上將軍和大將軍的品秩,連帶他也認錯了,原以為是三品將軍,未曾想是從二品,單看官名,都快高過相公了。

  須知道,以中書侍郎(四品)加同平章事的不是沒有,大多是以三品尚書為本官,少有的是左右僕射、三公的二品、一品本官。

  現如今行營還真挑不出第二個二品來。

  從劉猛入宣武以後,得知其以往討雲南、轉戰党項、平龐勛之亂的諸多戰績履歷,說不欽佩是假的,但到底是原則問題,沒辦法更易。

  「猛為布衣流民時,起初是想投去鼎鼎大名的忠武軍,可初入行營時,宋帥為難,乃是穆公庇護收留,方才保我性命,得以保全,立此微功,猛素來欽佩張都將,奈何穆公之恩,恕不能從命。」

  這番話可圈可點,到頭來無非恩情」、忠誠」四字。

  往深處了說,劉猛也是有私心的,忠武精兵強將能人多,好像不太方便他上進攀爬啊。

  再者,宣武這有幾個十將都是過命的交情,加上穆仁裕調遣親將趙德明在內兩百中堅牙軍,這份功勞便少不得他穆宣武的。

  相比之下,自己與張自勉是初識,又與崔安潛毫無建樹,且宣武離徐州老家近,方便他活動經營,從公私來說,宣武才是最佳歸宿。

  「你劉季奴都這般說了,某又豈能強人所難,無妨無妨。」

  話雖如此,老張頭的惋惜之色溢於言表,顯然是聽得劉猛本要投忠武一事深懷芥蒂。

  這豎子哪哪都好,偏偏不是自己的人,也罷,命數如此。

  張自勉是個務實的人,稍微寒暄了幾句,便不再耗費心神,隨親兵一眾回營去了。

  楊復光沒走,他坐在帳中伏案書寫,良久後書寫完畢,交予小使,方才不著痕跡地發問。

  「可恨宋威?」

  劉猛頓了一頓,剛想出口問候,卻是被楊復光抬手止住。

  「恨也得咽下,宋威殺不得,也不是你能殺的,若還想要前程上進,牢牢記住便是。」

  「我不明白————」

  「不明白?」楊復光指向合攏的帷幔,道:「張都將的老路就是你的前路,破賊之功,北司能為你轉圜,是看中了我楊某為都監。至於南衙中書,你應該知道,世家官宦最是痛恨桀驁武夫,宋威貪功無能,卻是根本有分寸,不敢太過亂來,且他與張自勉之間的嫌隙可不比你要小。」

  簡單來說,政治履歷極為重要,就像是一道品德審核,加上現在正是公示期」,劉猛行反賊之事,功過相抵,怕是要跟李雲龍一起去服裝廠了。

  總而言之,若是忍不過去,並非上進不得,只是難免會有阻力,多走彎路。

  宦官政治雖強,卻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況且朝堂的權力分布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多得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如今中原東南藩鎮多的是士大夫,他頂頭上司穆仁裕是,忠武崔安潛是,這些人的想法也很重要。

  再者,宦官們也不是鐵板一塊,裡面還是有少部分別于田令孜的保皇派,只是相對隱蔽,不怎顯露罷了。

  譬如楊復光就是,可謂兩面派。

  當然了,後者還是沒前者能頂事,這年頭沒上面宦官扶持,想要得高位太難了,張自勉便是反例,按照其人的功績,擢為一鎮防禦使綽綽有餘了。

  劉猛將海量的訊息消化之後,楊復光已經悄然離去。

  哈?原來張都頭不止是愛才,感情還有拉他結黨,一起搞死宋威的意圖?

  不對,現在弄不了他,中央是個軟柿子,至多冷處理下放,不敢做得太絕。

  如此說來————行營統帥要換人了?

  這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