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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庚申年末(二合一,求追讀)

  鄔堡。

  寬敞的大廳之中,燃燒著數個裝有炭火的銅爐,熱烘烘的氣息將這裡烘的如若初春。

  兩側的席位上,觥籌交錯,話語高昂粗俗,偶爾爆發出一陣豪邁的笑聲,惹得其他人看過去,見是有人伸手在摟抱上菜的侍女,紛紛笑罵上幾句,放浪形骸至極,靠近門口一些位置的人則是捏著耳杯冷笑,目光多有不屑。

  廳外,腳步疾走進入時,大廳中人正在暢飲,能參與今晚宴席的,大多都是張曼成一系的黃巾人員,如趙弘、韓忠、孫仲等帶兵過千的小渠帥,也有一些加入的豪強、小士族,信奉大賢良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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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上,張曼成的心思並未在酒宴上,握著杯微微有些出神,下面的一些渠帥大抵知道他在想事情,並沒有上前打擾,有人猶豫著要不要趁機上去喝兩杯,外面,孫夏大踏步進來,朝主位的身影拱手:「見過渠帥。」

  張曼成抬頭,笑了一下,拉過來他的手:「孫使準備若何?」

  「有二十餘空屋被我以信徒的名義買下來,至少安置百人沒有問題。」

  孫夏抬起頭,目光灼灼:「客舍之處也打點好了,會有空房間留出來,加上之前,約莫共有三四百人。」

  側位的地方,白面無須的孫仲擦擦嘴:「還有幾個店鋪,這兩日可以將人員替換進去,到時城內人更多一些。」

  張曼成輕輕點頭,拉著幾人坐下,看眼下方的人:「城內不需要太多人,這些準備夠了,近兩日重點照顧南城的守將,他的態度較之以前鬆動許多,若是能將其拉入教中,對我等的幫助不小。」

  幾人對視一眼,點頭應諾。

  另一邊,韓忠小聲開口:「渠帥,有件事情大概您不知道,江夏、襄陽那邊的人前兩日過來拜見,問可不可以到這邊來。」

  「江夏與襄陽的?」

  張曼成老臉上有過一絲錯愕:「為何?怎麼沒人與我說?」

  韓忠苦笑:「那邊情況您知曉,一盤散沙一般,襄陽張虎、陳生兩個較大的勢力欺壓的別人喘不過氣,至於江夏……」

  他遲疑一下:「我聽聞有人在與江夏蠻聯繫,這些人貪婪、蠻橫,一時間僵住了,而江夏都尉秦頡是個強項之人,他們一直發展不開,是以……」

  「這是找你說項來了。」張曼成明白過來,並不是那兩郡的人現在要來,是派了人來聯繫韓忠,再由其試探能否換個地方。

  而韓忠八成也打著收攏其餘勢力放在手下擴充自己實力的心思,所以願意為其發聲。

  畢竟他們太平道內部看的還是誰實力強,他張曼成手下幾處鄔堡隱了數千人口,早年間又跟著大賢良師在荊北一帶活動,方為此間大方。

  韓忠實力雖不及自己與趙弘,但怕是想與孫仲、孫夏等人較較勁。

  他搖搖頭:「非是我不願,若是一兩個月前尚可調動,現在關鍵是要穩妥。」

  趙弘在一旁同樣點頭:「渠帥說的不錯,現我等將人手集合起來,可不是為了在此吃喝玩樂的。」

  韓忠不是笨人,看看兩人,嘆口氣:「我知曉了,就讓他們做為南面屏障,方便我等做事。」

  張曼成滿意一笑:「自然,甲子年啊……」

  ……

  臘月末,洛陽。

  唐周匆匆走過滿是行人的街道,不時的回頭張望兩眼,自從馬元義走後,他總覺得自己被人盯上了,只是每次回頭都沒有看見人影,是以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嘭——

  「哎!怎麼走路的!」

  斥責的聲音傳入耳中,唐周趕忙向對方道歉一聲,隨後貼著一邊快步走入街市,閃入一間酒肆之中。

  酒肆人不多,有三五個人散落的坐著喝酒,只一個夥計站在最裡面靠著牆似乎是在歇息。

  那邊的夥計看著他,眼睛掃了下四周,連忙走過來:「客人是一個人?」

  「嗯……嗯!」唐周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這邊。」

  酒肆夥計將他引到一個偏僻角落坐下,低聲道一句:「神使,渠帥有信傳給您,讓您去給宮中送些錢財,最近朝中有些不好的言論,需要壓下來。」

  唐周楞了一下,隨後想起來,他說的是前陣子楊賜在朝中給天子上書,指責張角「誑耀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建議釜底抽薪,先減除張角羽翼,再緝拿他。

  「他的上書不是被扣了嗎?」唐周皺起來眉頭,看向那夥計:「為這送去宮中十萬錢,還是經的我手。」

  「不是。」店夥計掏出抹布給他擦著桌子,大聲說一句:「這就給您擦乾淨。」

  俯下身子:「是司徒掾劉陶,他說京中已經遍布咱們的耳目,陰謀不軌,建議公開下詔,以國土為賞格重金懸賞大賢良師等人,有敢迴避者同罪。」

  「又來……」唐周有些頭疼,心裡也如打鼓一般,眼前黑了一下,伸手扶住桌子,輕聲道:「宮中怎麼處理的?」

  「來人傳訊,已經言語糊弄過去,那位並不以為意。」他頓了下,然後開口:「這次索要二十萬錢。」

  「二十萬……」唐周苦笑一下:「知曉了,我會儘快將錢籌集齊。」

  那夥計點點頭,隨後大聲說了句「稍等。」,自己轉身去往後廚,不多時端了些酒肉出來。

  唐周看看酒肆中的人,搖晃一下腦袋,有些食不知味的張口往裡送酒,不多時喝的微醺站起,留了錢財出門而去。

  一路身形搖晃,似乎下一瞬就倒。

  ……

  光和六年,臘月下旬。

  帶著黑色靈柩的隊伍跋山涉水,經汝州、寶豐,過了葉縣,遠遠望見不大的城郭。

  年老的蒼頭騎著一匹騾馬從後面趕上來,看眼身旁的呂布輕聲開口:「呂郎君,前方就是堵陽,家中應該得到消息,容我派人先去通報,好讓族中迎接。」

  「應該。」呂布點頭一下,隨後看向一旁魏越:「讓大夥將衣衫整理好,我等也莫要失了禮數。」

  「諾!」

  魏越一拱手,反身向著後面的人呼喊幾句,隊伍之中響起一片甲鎧拍打的聲響。

  不少騎卒見自家戰馬胸前馬鎧有塵土,伸手拍了拍,惹的戰馬搖晃頭晃腦,打了個響鼻。

  韓當看看呂布等人,想了一下沒有立刻辭行,反正他也還在迷惘,不知下一步該要邁向何處。

  在沒個決定之前,與這些相處的愉快的的人在一起,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久,城池在望,眼神好如呂布一般的,甚至能看見城門處有一排人,正相攜而立,遠眺這邊。

  呂布微微仰頭,神色有些複雜,這些人應當是韓章的親屬,也是堵陽名門韓家的人,他本應算是韓家自己人,然而隨著韓章去世,這一切似乎有了變數。

  也罷,大不了再回五原殺胡,這幾年就算是修身養性了。

  而且貞娘有喜,回去就可以照顧她以及新出生的孩子,也沒甚不好……

  馬上高大的身影胡思亂想著。

  與那邊城門距離的接近,一陣陣輕微的啜泣聲響從前方傳來,呂布的思緒一點點收回,當先入眼的是一老嫗與中年婦人,後者攙著頭髮花白的老人上前,二人面上皆是淚流滿面,雙目紅腫,顯然是哭了一陣兒了。

  當是韓都尉的阿母與髮妻……

  呂布心下嘆息一聲,陡然吸一口氣,提高音量:「故五原郡都尉韓君諱章,歸葬堵陽——!」

  「故五原郡都尉韓君諱章,歸葬堵陽——!」

  「故五原郡都尉韓君諱章,歸葬堵陽——!」

  身後百餘五原郡兵齊聲應和,聲音在原野上盪開,走近的兩名婦人陡然間放聲大哭。

  「我的兒啊——」

  老嫗踉蹌跑過來,前方的士卒紛紛自發的閃開一條路,露出那個黑色的靈柩。

  呂布眼看著兩人踉踉蹌蹌的跑過去,趴在棺上痛哭,剛想開口讓人過去看看,耳中傳來一把聲音:「多謝這位壯士送章弟而回,我乃其族兄韓純韓正陽。」

  呂布急忙轉頭,見是一穿著孝服的中年人站在那朝自己行禮,連忙滾落馬鞍,叉手行禮:「九原呂布字奉先,乃是韓都尉故吏,今特送其回鄉,方才失禮,還望見諒。」

  韓純微微牽動唇角,目光注視靈柩,面色哀戚:「章弟曾言,想要在今歲秋季時返鄉探親,未曾想是這般回來……」

  某也是沒想到……

  呂布低頭一嘆,仍是有些難受,他平時又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不由在面上顯露出來。

  韓純見了卻是大為欣慰:「想來奉先與章弟相得益彰,是以才這般難過,章弟若知,當大為欣慰。」

  他頓了一下,向身後一面容稚嫩的青年招手:「過來見禮,然後去看下你章叔。」

  那青年正好奇的打量著呂布一行人,聞言恭聲應了,上前對呂布拱拱手:「韓暨韓公至,見過呂君,在下哀慟祖叔逝去,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不敢當少君之禮。」呂布連忙回禮,這青年方才大步走向後方。

  韓純見狀搖搖頭,看向呂布:「奉先一路行來可曾……」

  一句話沒說完,就聽後方一聲驚呼:「叔婆,叔婆!」

  韓純、呂布連忙回頭,就見剛才走過去的青年一把抱起老嫗大叫:「叔婆哭暈了。」

  他另一邊的中年婦人正在不停的抹著眼淚,同樣有些焦急的看著老婦人。

  「快送去城中。」

  「正陽且慢。」呂布對後面揮揮手:「軍中帶有輦,可使軍卒相助送入城中。」

  「善!」韓純大喜,依呂布所言讓自己兒子抱著老嫗上了輦,想了一下招來一旁侍立的蒼頭:「後面的不用一個個上來了,先送靈柩入城。」

  又看眼呂布:「請奉先帶兵在後,韓家頗大,有足夠地方容人歇息。」

  呂布也沒異議,一拱手:「一切依君安排。」

  隨後命令軍隊散開兩邊,上馬看著運送黑棺的牛車上前,這才一招手,帶著五原兵馬跟在後面進入堵陽。

  帶著寒意的風捲起幾片枯葉飛過車隊的頭頂,落去城門一側的夯土斜牆上,滑了下來。

  呂布目光在城門帶有鐵鏽的門釘上打了個轉,走過有些昏暗的城門洞,面前豁然開朗。

  這城以他們邊郡人的目光看,並不算大,然而進入城中,內里往來的行人卻比之九原要稠密數倍。

  「不愧是中原,隨便一座城池,人口都不少,這若是如同九原那般大,指不定有多少人住這裡。」

  帶著感慨的聲音在側後方響起,呂布眉頭一挑,有些意外的轉頭看了眼說話的魏續,神色上有些欣慰。

  一路南下本以為這個妻弟會耐不住寂寞作妖,沒想老老實實的跟著到了南陽郡,除了路上打獵,再沒出格行為,此時又能觀察比較此處與九原不同,當真是成長了。

  呂布點一下頭,開口:「不錯,此地乃……」

  「就是不知這邊的官婢價格如何,與九原有甚不同。」魏續捏著下巴神情嚴肅,說完才想起剛才呂布有什麼話,不由抬頭看他:「姊夫,你剛才要說什麼?」

  「……」呂布臉上肌肉跳了跳,斜眼掃了下同樣驚愕看著魏續的成廉,捏捏鼻樑:「等安歇下來再說。」

  成廉鄭重點點頭。

  「說什麼?」魏越左看看,右望望,咽下一口唾沫:「等等,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你們這樣,我有些怕……」

  呂布「哼——」一聲轉過頭,懶得理這個憨貨。

  倒是成廉看著他咧嘴一笑:「沒啥,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隊伍行進很快,呂布一路過來,眉頭逐漸皺起,中原之地的太平道信徒不少,堵陽里隔著三五戶人家也能見著裹黃巾之人,雖說從北到南沒有出事,他卻仍是忘不了當日昏禮上那郭泰、李樂等人的嘴臉。

  沒多久,車隊到了韓家。

  此時家中大門敞開,白色的布與燈籠已經掛好,風一吹搖搖晃晃,更顯幾分淒涼。

  「阿父,阿父!」

  有些稚氣未脫的聲音傳來,一個梳著朝天辮子的五六歲小孩跑了出來,看著黑色棺木的一瞬有些愣住,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頓時臉色難看,跑去中年婦人身旁。

  「阿母,阿父呢?怎麼沒一起回來?」

  稚嫩的聲音瞬間讓婦人再度哭了起來,伸手拍拍男孩,向棺材方向一推:「我兒去和你阿父說幾句話吧。」

  「我不!」小孩搖頭:「那不是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