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回聲陣陣,直至半盞茶時間方歇,寺院內、齋院內陸續走出幾十個人。
一個枯瘦老僧面上古井無波,對如臨大敵的眾兵卒視而不見,目光只在僧群中一掃,然後雙手合十,「寺中僧眾四十七人俱已在此,請住持示下法旨。」
納德方才用了佛門當頭棒喝之法,原以為能狠狠震懾對方,讓其失魂落魄,卻不料辛棄疾隨手結了一個道門手印就輕鬆化解,不由心中一凜。
但他仍面不改色,一如既往的悲苦憐憫,「臨安府辛大人夜半查案,但有所問,請諸僧實話實說便可。」
辛棄疾早看到齋院中出來了五個僧人,知客納苦亦在其中。
他本想只對這五人單獨審問,卻沒想到納德把全部僧人都叫了出來,這一下子就變成了公開審問,萬一被嫌疑人挑動情緒,引發意外可就大大地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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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看楊中謀等人弓弩在手,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他穩穩上前一步,朗聲開口,「初八那天,凌張氏夜半入住齋院,執事僧人見色起意,先奸後殺拋屍荒野,這件事納苦師父可有參與其中?」
此言一出,一眾僧人盡皆色變,齋院中的五人尤甚。
圓智手腳微微顫抖,當即跳起來厲聲叫道:「我等已有月余沒見過凌張氏上山,你莫要血口噴人!」
「哦?是這樣嗎?」辛棄疾眉毛揚起,莫測高深地笑了,「你沒見過凌張氏上山,那為何凌震找來之時卻不肯讓他入內查看?」
「一派胡言,誰說不肯讓他入內查看的,可叫凌震當面對質!」
辛棄疾抬手向身後一擺,不多時從後面上來一人,正是凌震走了過來,仍然穿著因動刑而破爛的衣服。
凌震的語氣低沉且悲愴,娓娓道來卻沒有什麼憤怒,他已經懶得憤怒了。
原來他入獄之後,家裡一直沒人過來看他,劉義幫他打聽過,作坊和鋪子裡那些用大價錢養著的,原本看著忠心耿耿的掌柜和管事們,已經分別轉投另外兩家煙火商了。
伺候了他家祖孫三代的老管家倒是忠心耿耿,只是被兒子氣得吐血暈倒,已經下不來床榻了,他的兒子就是鋪子裡的大掌柜,也是掌握著凌家獨門火藥秘方的幾人之一。
妻子死了,自己蒙冤下獄,然後家裡傳了幾代的買賣也黃了,短短几天就經歷過這麼多變故,要不是辛大人把懷疑目標定為正覺寺,他甚至想要來正覺寺出家。
「當夜我等在門外,齋院裡傳出一聲駑馬的響鼻,可等了半炷香時間後才被允許進門,院子裡卻沒有看見有馬,想來是已經從後門出去了……」
「阿彌陀佛。」納德住持仍是一臉莊嚴肅穆,「你也是佛門信者,今日就當著佛祖的面說一說,可聽到馬蹄聲了沒有?」
凌震雙掌合十,向著大殿方向行了一個佛禮,「這倒不曾聽到。」
納苦聽得哈哈大笑,「辛大人,你也聽到了,只不過是想來而已,無憑無據,只靠一句想來就來佛門之地撒野麼?。」
這時辛棄疾身後的姜達上前一步,揚起手中一根麻繩,「讓馬蹄聲消失,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這根繩子就是在馬屍的蹄子上找到的,要非為了綁上消除聲音的棉布,在下實在想不到為什麼要給馬蹄綁上這根麻繩。」
「你說的有些道理,但這與我正覺寺有何關係?」納苦雙目圓睜,聲若洪鐘,更顯理直氣壯。
姜達不慌不忙,又取出幾枚釘帽很大的釘子,分別遞與納性與納德兩人,「這是張氏車輪上的輪釘,諸位當能看出釘帽內側邊緣,那一圈灰白色的東西。」
納德看了一眼,淡淡道:「貧僧看不出這是什麼。」
納性看過卻送到那個乾瘦老僧面前,「請師叔過目。」
老僧是寺中維那僧,主管寺僧戒律並領唱梵唄,地位僅次於住持,他接在手中仔細看過,又用手湊到鼻端嗅了一嗅,面露悲苦之色,輕嘆道:「這是香灰。」
納苦豁然回首,嗔目喝道:「事關本寺清譽,還請師叔慎言!」
老僧面上清冷,語氣中毫無波瀾,道:「正因事關本寺清譽,老衲才只說眼中所見。」
僧眾們聽得面色各異,進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但立刻就被納德的聲音壓了下去,「便真是香灰又能證明什麼?辛大人若拿不出真憑實據,貧僧會當面向官家討個公道!」
「住持師兄,你忘了張氏被殺當日,齋院中的圓深師侄沒有參加早課,就連早粥時亦沒有出現麼?當時師叔想去找他,納苦師兄說他忽患惡疾,不可見人……」
開口說話的是納性:「可第二天他的惡疾就好了,又生龍活虎地鍛鍊武技,這些巧合湊在一起,其中確有疑點。」
山風習習本就涼意透衫,這時納德目光中更是寒意徹骨,「我說過你太心急了,這住持之位早晚是你的,連三年兩載都等不及了麼?」
納性雙掌合十,聲音雖輕卻極為堅定:「我也說過衲子慣於清閒,對住持並無覬覦之心。」
「你在說謊,你們父子倆都在說謊!永行師叔,我沒有猜錯吧?十六年前你帶著十歲的納性從北面過來,說什麼是從金人手中救下的忠良之後,實際上,他是你的私生子,你們騙過了師父,卻騙不過我!」
納德臉上終於沒了之前的莊嚴肅穆,語氣也變得尖銳,「你們父子想要利用這件事,利用辛大人急於破案立功的心態謀奪正覺寺的控制權,這是痴心妄想!」
此言一出,所有兵卒公差全都看向辛棄疾,正覺寺還有如此狗屁倒灶的內情,這位辛大人會不會真被人家利用了?
辛棄疾卻不理會眾人的目光,之所以沒有一上來就拿出證據,是因為想起了劉太醫對納德的評論,他也想看看納德在這件事上的表現,以判斷他是否也是參與者。
就聽那個乾瘦老僧宣了一聲佛號道:「這件事在師兄涅槃之前早有定論,何必喋喋不休……若主持一定要論個清楚,也不必急於一時,不妨等辛大人之事了了再說。」
「不然,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若證明了你們父子想要謀奪寺產,那你們方才所說就做不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