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裡,城門處有差役迎上來道:「哎呀呀,簽判您可是回來了,知府大人要見您!」
「趙知府回來了?」辛棄疾隨口問了一句就急奔府衙,他早打聽過了,趙子潚是個謹慎的主戰派,這種人才是值得結交的隊友。
拜見之前,他還不忘吩咐方燕子一聲,「美味不可獨享,你分些斑鳩與老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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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已六十有一的趙子潚是太祖第四子,秦王趙德芳的後人,但年代久遠早已家道中落,是自幼寒窗苦讀,於二十三歲那年考中了進士才出仕為官。
老趙家的基因強大,子孫後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丰神俊朗,儀態非凡,趙子潚自然也不例外。
待辛棄疾行禮過後,老頭子放下手中書卷,上前拉住他的胳膊笑道:「在城外時就聽聞辛幼安一入臨安就鬥倒張說,又壓的安樂郡王低頭,方才讀過《御戎十論》,方知幼安果然大才。」
「當不得大人謬讚。」辛棄疾謙遜過後進入正題,按規矩把對方出城以來的各種事務一一稟告。
趙子潚邊聽邊點頭稱讚,此人事事親力親為,能力上確實比之屈傑強了太多,只是聽說人品上頗受詬病,這件事還要慢慢觀察。
待說完凌震殺妻一案,他臉上也現出凝重之色,「推斷合理但沒有證據,幼安打算怎麼辦?」
辛棄疾試探道:「能不能把案件直接送入大理寺……」
趙子潚冷笑道:「韓仲通那人滑頭的很,必會以證據不足為由,封還臨安府再查,白白耽誤工夫。」
「那大人能不能下令,直接把齋院僧人抓回來審問?」
「不動大刑不會招的,可現在毫無證據,只憑推斷不是不能動刑,但其中還有許多疑點說不通啊……」
兩個提議都被否決,辛棄疾無奈苦笑,看看天色已到了放衙時間,人家出城多日,應該有相熟的重臣接風洗塵,只得告辭出來。
出了門,剛剛走到廊道拐角,就被一個興奮的聲音嚇了一跳,「簽判你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張氏的死因找到了!」
姜達似是早就等在門外,一伸手就遞過來一隻死了的斑鳩。
辛棄疾看了一眼,剎那間心頭劇震,接過斑鳩就返回知府公堂內,「大人,此案必為正覺寺齋院僧人所為,鎖拿回來審問吧!」
趙子潚方才也詳細看過案卷,看了斑鳩後皺眉問道:「這斑鳩是怎麼死的?」
辛棄疾將岳管事的話複述一遍,又興奮道:「張氏與這斑鳩一樣眼珠掉出眼眶,她不是中毒而死的!」
一切都說的通了,趙子潚平靜的看著辛棄疾,心裡卻如翻江倒海,這麼巧張說送給他一座莊子,這麼巧莊上的人就懂得這種捕鳥之法,又這麼巧他今日去了莊子。
時來天地皆同助,此子有大氣運!
公堂中陷入短暫的沉默,知府大人凝神不語,辛棄疾也不敢貿然打擾,只好也閉口不言。
良久,趙子潚臉皮一抬,精光暴射,「找到死因與兇器,此案已是鐵案!幼安,你只選幾個信得過的差人,持我牒文去臨安城外東青門外鈐轄司營寨,叫許青莆調一營兵馬前去……」
辛棄疾接過牒文躬身領命,隨即又愕然問道:「大人您不去嗎?」
對方呵的一笑,又板起臉,「你這斯好不曉事,本府出城一個多月,到此時連家都沒回,你是想累死我這個老頭子嗎?」
這是擺明了不想搶功,辛棄疾心中感激,拱拱手就要出門,就聽老頭子又陰森森道:「這種殺人方法聞所未聞,光憑嘴說恐怕無人肯信,陳化龍不是什麼也不肯招嗎,你用他試上一試,好叫人心服口服……我會叫魯知節寫上他重傷不治而死!」
陳化龍不是不肯招供,而是亂招一氣,把知道名字宰執眾臣、宗親貴族全都招了一遍,說他們的女眷全被他睡了一個遍,還說有的重臣之妻,徐娘半老卻如狼似虎……
這裡面當然是有真有假,可一旦傳將出去,在百姓們口中假的也變成真的了,到那個時候眾臣的臉面何在?朝堂的臉面何在?
因此在他醒來後,辛棄疾只審了一次就不敢再審,還撕毀供狀,嚴令在場之人不得外傳,否則杖斃之!
能做到知臨安府兼浙西安撫使的位置上,果然沒有一個心慈手軟的,這一手令辛棄疾五體投地,感覺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
看著他雄姿英發的出門,趙子潚不禁想起初中進士的自己,何嘗不是滿腔熱血,自以為能夠經世濟民,為天下立心立命。
入仕多年,官是越做越大,可稜角也被磨平,當初的熱血卻冷的差不多了……
只希望這個人不要忘了今日之初心。
…………
傍晚,臨安城外東青門外鈐轄司營寨。
自金兵退去後,已經幾個月沒再出動的大軍終於動了一下。
五百個兵甲精良的士卒長槍如林,齊刷刷牽著馬立於校場,一個指揮裝束的漢子,聲如洪鐘的開口,「龍騎指揮,指揮使楊中謀,祗侯鈐轄差遣!」
鈐轄司下轄五個指揮,其中三個是廂軍,只有兩個是禁軍,龍騎指揮正是禁軍中的精銳,而且從另一個禁軍指揮中,調了一百多人過來補上空額。
許青莆微微一笑,微仰著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辛棄疾,對方個頭有些高,讓他很不痛快。
聽說這人帶著兩萬農民軍從金人地盤上殺了回來的傳奇事跡,想必是完顏雍皇位未穩,山東金軍又被完顏亮南侵時抽調一空,這才瞅了空子逃回來的吧?
還說什麼兩場血戰,說什麼闖營殺將,說心裡話他是萬萬不肯信的。
「辛簽判,此指揮可滿意否?」
其實他很想問問,這樣的軍隊,你從山東帶來的泥腿子們能比麼?
辛棄疾面沉如水,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此番出兵恐有殺戮,諸位中有信佛者請出列!」
隊伍里稀稀拉拉出來數十人,辛棄疾轉身拱手,「如此便滿意了。」
許青莆愣了一下,暗叫一聲大意了,等到了正覺寺,萬一這些信佛的稀里糊塗放走要犯,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想到這裡他收起對辛棄疾的輕視,郎聲開口,「楊指揮,你率兄弟們跟著簽判大人,要做什麼自有簽判大人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