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驚之下他立刻就要收回目光,豈料耳邊又傳來陣陣佛唱,「彼痴凡夫有種種妄想,譬如明鏡,依緣得現諸色像。彼非像像,而見像像。愚夫分別,見有二相,乃至如幻、如電、如雲、如水中月、如夢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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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肅穆的佛唱聲中,水盞中剎那間映現出一幅圖像!
辛棄疾怔了一下,這應該是一座軍帳,刁斗聲聲中夜風吹得帳幕嘩嘩作響,偶爾還夾雜著戰馬嘶鳴。
案上攤著一幅河南山川地理圖,一個身材挺拔之人,正手持燭台低頭看著輿圖,一隻手還在上面指點划動。
正在這時,帳外有人叫道:「稟太尉,太上又發來一道金牌急詔……」
帳中之人身體猛地一顫,卻依然沒有抬頭,只沉聲說道:「三路大軍合圍開封,天子陵寢之地光復在即,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你且退下!」
帳外沉默片刻,那人又道:「剛剛得到斥候回報,東面亳州的張宣撫、西面唐州的李宣撫已奉詔南撤,從信德趕來的援軍也止步不前,整個河南只剩我們這一支孤軍……」
「啪」的一聲劇響,帳中那人一掌拍斷桌案,隨即抬起頭來,蓄了鬍鬚的臉上滿是怒容,雙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這一刻辛棄疾心神俱震,這張臉熟悉至極,竟然是他自己!
太上皇趙構已發了七道金字牌,難道我也要如岳鵬舉一般,走一遭風波亭嗎?
這念頭似一道雷霆閃過,辛棄疾立刻就挺直腰身,大喝一聲,「神州不復何以回師?我命由我不由天!」
佛唱聲戛然而止,納性看著辛棄疾雙目如刀劍一般死死盯著自己,好像下一刻就要發出全力一擊,「辛某誠心來訪,禪師何以要用妖法害我?」
「辛大人誤會了,此乃佛門問心之法,所聞所見皆為心中痴念所化。」
納性暗嘆,此人心志堅勝磐石,居然誦經未半就能自行醒來,實乃生平僅見!
「佛曰凡所有執難破者,皆歷大苦難,雖生於世,亦如身在九幽地獄,受世人之唾,其心不得安……」
辛棄疾聽得哈哈大笑,「汝輩開口佛曰閉口經雲,說得天花亂墜亦難改斂財之實,其心可安乎?」
納性定定看他半晌,忽然開口問道:「敢問辛大人方才所見者何?」
辛棄疾半眯的眼睛裡殺意凜然,良久方道,「我看到自己二十年後執掌政事堂,力推滅佛之政,殺得天下佛門人頭滾滾!」
不是要裝神弄鬼麼,老子就是要激怒於你,看你還裝不裝得下去!
豈料這禿驢非但沒有露出怒色,反而挺直腰身合十行禮,「小僧沒有看錯,辛大人果然是金剛降世,只望二十年後莫忘了今日之言,為我佛門盪除妖氛,歷劫重生。」
這都不惱,此人倒是個稱職的神棍,只不知他有沒有參與到凌張氏那件案子中去,叫他帶著去齋院會不會打草驚蛇?
辛棄疾想了想終於定下心來,無論如何還是要去齋院一趟,遂推開茶盞道:「初來正覺寺,不知禪師能否帶我到處看看?」
納性不慌不忙起身,先熄了檀香置於案上,又把茶盞洗靜擦乾,出門後並不是大雄寶殿的方向,帶他們繞了幾步就見院牆上有扇上了鎖的小門。
佛門高僧居然摸出一根綱針,在鎖孔內一拔一挑,鐵鎖咔嚓開了,手法差點令方燕子都正愧不如……
正要出門,身後的姜達忽然開口,「見過納德大師父。」
幾人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中年和尚站在那裡,神色澹然,面上無半分波瀾,似萬物過眼,皆不動於心。
正疑惑間,納性已訕訕笑道:「請住持師兄放心,我這次可不是下山喝酒吃肉,只是走正門卻要被知客師兄百般盤問……」
對方神色不變,面容一片寂然,「你平日若能嚴守清規,納苦師弟又怎會盤問於你,而衲子又如何把住持之位傳你?」
辛棄疾心中微動,原來這神棍還是個酒肉和尚,不知是不是也不戒色?
「小衲可不想做什麼住持,請師兄莫要再提此事!」納性合十為禮,不待納德再次開口,就一溜煙的出門,然後順著院牆走了片刻,徑直向齋院而去。
辛棄疾心頭劇震,他知道我為何而來,難道說他也知道凌張氏之事的內情?
心裡這樣想著,口中卻淡淡問道:「禪師為何不帶我禮拜佛祖?」
「機緣未到,大人還記不起前世之因果,自是不願禮佛的。」
納性邊走邊說,語氣里沒了在住持面前的拘謹,又恢復了智珠在握的神棍風采,「小僧想來想去,也只有凌張氏的案子才值得大人跑這一趟。」
他竟直接提起此事,辛棄疾吃了一驚,朝姜達使個眼色,見他摸出一枚石頭扣在掌心,這才問道:「禪師既然知道本官來意,難道是有什麼事願意告訴我嗎?」
「那日白天於城內偶遇,看出大人前世乃佛前金剛降生,當夜懷了心事睡的便淺,大約在丑寅之交,小僧便起身從方才那道門出來散心……」
山風陣陣吹過,納性一襲單薄僧袍被吹的衣祙飄飄,大有出塵之氣,
「小僧一夜未睡,免不了心中煩躁,便誦讀了十幾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然後就從方才那扇門出來散心,恰好看見凌施主從齋院離開。」
說著話齋院已在近前,納性上前叫門,開門的僧人卻讓人暗暗吃驚。
只見他生的膀大腰圓,身高丈二,要不是時代對不上,辛棄疾說不定就要問問他俗家是不是姓魯……
對方面上倒是一片平和,恭敬合十,對比他還小了幾歲的神棍道:「師叔是來找我師父的麼?」
納性並不還禮,只微微一笑,「不必驚動了師兄,圓智啊,我新近認識了這位大香客,要來看看齋院中的環境,過幾日好帶家眷上山禮佛。」
圓智看看辛棄疾,心說看這位的打扮,怎麼看也不像大香客的樣子,小師叔又要鬧什麼么蛾子?
姜達也是個人精,哪裡看不出他的疑惑,上前一步道:「我家主人在佛前立過誓,只要世間還有一個忍譏受餓的窮苦人,就一日不肯錦衣玉食。」
僧人臉上現出欽佩之色,「居士發下好大的宏願,快快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