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白馬氐人做前導,這個輿圖上標註得極為粗陋的山路,走得十分順當。
大軍白日快速行軍,夜晚寄宿氐人寨子空地,竟提前三天走出了這片茫茫群山。
黃昏時分,諸葛瞻立馬在最後一道山樑之上,俯瞰下去。
山谷豁然開朗,一條大河自西北蜿蜒而來,兩岸是連綿萬畝的青麥。
麥田西北側,是一片連營,炊煙裊裊,麥田裡零星分布著幾個望樓。
一派大後方的悠閒氣象。
「這些人,都是鄧艾麾下的百戰精銳,跟胡烈手下的雍州郡兵不可同日而語。」
諸葛瞻望向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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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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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入夜,麥田東側。
上百名氐人從暮色里悄悄竄出,直奔田間幾處窩棚。
乾燥的窩棚被氐人縱火點燃,牛棚里,耕牛被人解開韁繩,氐人趕著牛就走,一套動作純熟幹練。
被驚醒的魏軍看著火光里皮裘彎刀、披髮左衽的「土匪」,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氐人!是氐人劫掠!」
巡邏的魏軍大呼小叫地圍上來。
氐人見狀丟下帶不走的農具,呼哨連聲,趕著搶來的耕牛,亂糟糟地往東頭那道山谷里退去,眨眼便沒入了幽暗的林中。
消息報到大營,王頎那壺熱酒才喝了一半。
「氐人?」
王頎雖是初來乍到,但早已聽說過武都、陰平一帶氐人部落密布。
這些氐人兵力有限,只能憑藉山川地利打游擊,時不時出山燒殺劫掠一番。
想必是這幫氐人已經覬覦沓中麥田許久,眼下魏軍新敗、兵力收縮,想趁火打劫,搶占沓中夏麥。
「哼。」王頎冷笑一聲,「久聞氐人學我中原習俗,連這手誘敵深入、山谷設伏的打法都學去了。」
自己當年在遼東跟高句麗、沃沮人打了許多年交道,平心而論氐人的手段,看起來確實略勝一籌。
「拙劣的表演,」他起身披甲,「傳令,點齊主力,隨我去谷口設障,看他們伏兵能忍多久。」
在王頎眼裡,所謂的氐人不過是比高句麗這種遼東野人多開智了一點而已,自己穩操勝券。
到了谷口,果不其然,黑黝黝的松林深處,隱隱有人影晃動。
王頎命人在谷口扎設木柵、鹿角,把谷口封住,與山中「伏兵」隔空對峙:
跟老子玩誘敵,你們還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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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頎沒料到的是,就在自己帶著主力堵死在谷口,想逼「氐人」出來決戰的時候,麥田西北方一條羊腸道上,一支氐人騎兵正騎著滇馬,悄無聲息地疾行。
關彝伏在馬背上,緊跟帶路的氐人嚮導,準備繞到沓中大營的背後。
人銜枚、馬勒口,一千騎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大營側後方。
背靠山崖,囤積著糧草、營帳、軍械的大營映入眼帘,留守的只有幾百輜重兵和剛換班下來休息的巡哨。
關彝緩緩拔出環首刀,吐掉嘴裡咬著的木棍。
「放火。」
千名騎兵直衝魏軍大營。
留守的魏軍連甲都來不及披,只能隨便找個傢伙倉促迎戰,氐人騎兵也不戀戰,而是優先在營中四處放火,火把雨點般擲向帳篷與倉廩。
糧倉最先起火,緊接著是存放軍械被服的倉庫,就在魏軍轉頭忙著去救火的時候,氐人騎兵已經衝出大營,順手用火油在大營柵欄上也點了把火。
關彝見目的已成,朝著追擊的魏兵騎射一番,便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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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大營走水了!」
正在谷口準備痛打「伏兵」的王頎,聽到身邊人的驚呼,猛地回頭。
西北夜空,半邊天都被火光映紅了,那火光的方向,正是他的大營。
王頎如遭雷擊,臉色極為難看。
調虎離山。
山里這股不敢露頭的伏兵是假的,真正的目的,是繞到背後搶他的老巢!
他的第一個念頭仍是:這是哪一路氐人,竟有這等用兵水準?
這一手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已有中原良將之風。
儘管意識到自己輕敵中計,但王頎還是瞬間做出了最冷靜的決斷:
麥田還要兩個多月才能熟,氐人圖糧,不會縱兵毀田;
而三千人的口糧、營帳,眼下全在那座營里。
「留下五百人看守山谷,其餘人都回去救火!」
王頎帶著主力折返回營,但麥田間的阡陌小道逼仄,他捨不得壓壞麥子,所有士兵只能把兵器舉過頭頂,以小隊在田間穿行。
等他們返回大營,營里哪還有氐人的影子?
糧草、輜重一個沒拿,全都付之一炬。
這哪是來劫掠的?分明就是來搞破壞的。
王頎已經顧不得胡思亂想,只能先帶著士兵滅火。
而在他留人把守的谷口,一支身披札甲、手持長矛的騎兵,從林中緩緩露出獠牙。
看見王頎主力已經返回大營,山上的斥候吹了聲響哨。
諸葛尚長矛所指,蜀漢騎兵從谷中殺出。
谷口的魏軍沒想到這山谷里潛伏了這麼久的不是什麼氐人游騎,而是蜀漢精騎。
他們本就人少,又疏於防備,一時間被騎兵沖得七零八落。
儘管這些隴右老兵們迅速重新結陣迎敵,但山谷中又源源不斷湧出蜀漢步兵和弓弩手。
區區五百人,不到半個時辰,便被屠殺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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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白。
王頎雙手拄刀,精疲力竭地站在一片焦土之中,臉上被熏得黢黑。
經過他和麾下士卒一整夜的撲救,大火已然熄滅,只剩幾縷殘煙隨風搖擺。
幸運的是他成功搶出了半數存糧和營帳;
而不幸的是,不知何時,大營外圍的鹿角、營牆、柵欄、望樓被燒得燒、拆得拆。
王頎自伐蜀以來,第一次和「氐人」交手,一時間被對方的套路搞得有點摸不著頭腦。
折騰了一宿的魏軍紛紛坐在沒有被大火波及的營地里休息,大口灌水緩解口乾舌燥。
然而從遠方山谷里,一陣悶雷般的鼓點打破寧靜。
咚!咚!咚!
鼓聲在山谷中迴蕩,仿佛從四面八方環繞而來。
王頎爬上殘存的望樓,向東南方的官道眺望。
晨霧裡,一面赤紅大纛沿著官道緩緩前進,格外顯眼。
越來越多的旌旗在大纛兩側展開,整齊的腳步聲震動大地。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巴掌:
從一開始自己就完全判斷錯誤。
這哪是氐人能玩得出來的套路?
把他們玩弄了一整夜的,是從天而降的蜀漢大軍!
而更糟糕的是,他現在連固守的營壘都被燒得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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