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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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青彡剛踏進田章帥府,兩側刀斧手衝出,直接將他按在地上。
「田章!你這是要作甚?」
但田章沒有跟他廢話,而是給了親兵一個眼神示意。
手起刀落。
爰青彡已死,田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讓人傳令爰青彡部眾,午後前往校場集結領糧。
天真的將士們以為是自家領導向主將爭取到了更多給養,開開心心地到校場集結,連兵器都沒帶。
但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想中的麥餅和肉脯,而是提前埋伏好的弓弩和長矛。
儘管爰青彡部眾奮力反抗,終究難敵持械帶甲的對手。
屠殺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爰青彡兩千餘舊部被田章盡數剿滅。
偌大一座陽安關城,沒經歷一次攻城戰,城中卻已經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田章看人的眼神,都更像是要吃人。
關城註定是守不住了。
如果繼續僵持下去,最終只會落得人吃人的下場。
田章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和田續的情況不盡相同,畢竟自己手上還有張遵的血債,哪怕投降了,也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而他苦等這麼久,就是為了讓姜維相信自己仍在做困獸之鬥。
一個每天都在琢磨怎麼負隅頑抗的敵人,誰會相信他其實一直都在想著怎麼跑路呢?
某天夜裡。
田章經過幾輪微調,最終將這一天夜間站崗、放哨、巡邏的士兵都輪換成了自己的心腹,其他將士們毫無察覺,沉沉睡去。
一批秘密製作的草人被穿上魏軍衣甲,悄悄擺上了女牆和高櫓。
這是當初在江油的明月渡,杜預教他一招:廣插旌旗,夜扎草人,趁著大霧,金蟬脫殼。
如今,他有樣學樣,借用此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嫡繫心腹撤了回來。
遠遠望去,關城依舊甲士林立、戒備森嚴。
關城西側那面絕壁他早已讓親兵去探過幾回:
山勢陡峭、懸崖壁立,連獵戶走的野路都沒有,但只要能翻過這片山,便可看見白龍江,而跨過白龍江,就是魏軍控制下的陰平橋頭。
這是必死之局中僅存的一絲生機。
田章卸了甲冑兵器,帶著五百心腹,分成數隊,身上用繩索相連,在懸崖上艱難攀爬。
他回頭望了一眼黑漆漆的關城,心裡竟還有些得意,「想要我田章的命,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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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關城裡的魏軍才意識到不對。
沒有更夫打更,很多人都睡過了頭,眼見日上三竿,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準備去換崗。
結果當他們走出營房,才發現牆上站的全是草人。
而最要命的,是糧倉里僅存的糧食肉脯不翼而飛。
直到去城守府通報的都伯氣喘吁吁趕回來,他們才知道,田章已經拋下他們跑路了。
「大將軍!對面魏軍開城請降了!」
望樓上的士兵朝著帥帳大喊。
姜維走出帥帳,果然看見對面關城城門大開,一列列魏軍卸甲棄械,捧著牙旗跪在江岸邊。
而女牆上和高櫓上的「魏軍」正東倒西歪。
「牆上的都是草人?」
眼尖的閻宇遠遠望去,隱隱看見了那些在夜間足以以假亂真的稻草人:
「這田章真有兩下子,我們的斥候竟然一晚上都沒發現是假的。」
「大將軍,會不會有詐?」胡濟小心地問道。
「先派一個筏子過去看看。」
隨著過江的斥候從關城裡跑出來,興奮地朝姜維揮舞手臂。
陽安關,終於光復了。
「大將軍,據降卒交待,魏軍將帥內訌,參軍爰青彡被田章殺了,田章昨晚帶著心腹跑了,去向不明。」
「喪家之犬而已,先不必理會,關城之中還有什麼發現?」
「發現了……」親兵聲音忍不住哽咽,「傅都督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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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城北門外,西漢水畔。
一座孤墳。
一塊嶄新的墓碑:
「故蜀將軍傅公僉之墓——魏鎮西將軍會敬立」。
帶路的魏軍都伯解釋道:
「陽安關城破之日,傅將軍誓死不降,力戰而亡,右將軍敬之,故未梟首戮屍,命人收斂。後鍾鎮西至此,聽聞傅將軍壯舉,鎮西深感其忠義,親自立碑於此。」
姜維立於碑前,壓抑許久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幾滴。
他對傅僉的死內疚至今,如今看到傅僉能以全屍入土,更得到了來自敵人的敬意,心裡略微有所寬慰。
「另刻新碑,準備三牲、香燭、好酒,外加蔣舒的人頭,祭奠傅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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沓中。
天水太守王頎蹲在田埂上,捏起一穗麥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還沒灌漿。
至少還得兩個多月,這一谷的麥子才能收。
等麥子熟了,自己這個「種田太守」差事,是不是就可以了了?
一想到這裡,王頎就忍不住自嘲:
想當年他跟隨幽州刺史、度遼將軍毌丘儉橫掃遼東,滅高句麗,追亡逐北,直抵肅慎,勒石記功而還,自己的威名一度遠播海外倭國,何其風光?
可隨著毌丘儉在淮南起兵敗亡,自己也在最輝煌的歲月里被長期擱置邊疆,一直到司馬昭籌備伐蜀,才被想起來,調任天水負責籌措民夫糧秣。
而現在,更是因為在鍾會要求鄧艾部將檢舉其罪名時,如實反饋了個不知道,最後被安排在這沓中谷地看守麥田。
王頎也是事後才得知,連牽弘這種跟隨鄧艾出生入死的部下,都為求自保虛構罪名,自己成了唯一的「異類」。
鍾會畢竟是司馬昭駕前參贊人事的首席謀主,文武的黜陟升遷,都要由他審核把關。
稀里糊塗得罪了鍾會,自己的仕途恐怕也就走到頭了吧?
王頎現在的地位有多尷尬?
連南鄭失守、胡烈退守下辨的消息,都是時隔半個多月才想起來告知他。
而他手下這三千隴右屯田兵也不遑多讓。
這些人都是強川口一戰受了輕傷,留在沓中休養的。
他們不知道鄧艾在蜀中經歷了什麼,只是道聽途說——有人說鄧公受了天大的冤枉,有人說朝廷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孰是孰非?沒人說得清。
他們只知道,自己拼死立下了戰功,非但沒賞,還被留在這裡種田。
不滿和恐懼始終縈繞在這些老兵心上。
王頎看得見,卻管不了。
他一個空降的天水太守,在隴右軍中毫無人望,壓不住,也懶得去壓。
反正熬過這兩個月,等割了這茬麥子,接下來的事就聽天由命吧。
看著金烏西墜,紅霞滿天,一副歲月靜好的田園風光。
王頎丟下手裡的麥穗,準備回去燙壺濁酒,喝完了好睡個囫圇覺。
他全然沒注意到,麥田最東邊的山樑上,突然飛起一大群宿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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