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不會寫字。
這信是誰寫的?
那南邊人比劃時,指了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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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了信。
陳豐懂了。
矮人在南邊。
遇見了這個人。
矮人讓這個人來送信。
矮人自己不能來。
因為南邊有龍。
幼龍。
被關。
陳豐站起身。
他走到石廳口。
朝南望。
蜀中在腳下鋪開。
再南。
是陳國。
是矮人。
是一條被關的幼龍。
他站了一陣。
然後他回石廳。
把斷劍從青石上取下來。
背好。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緩緩流動。
他朝周顯道:「我去南邊。你守著青屏。」
周顯點頭。
少年沒有多問。
陳豐走到石廳東角。
矮人們圍過來。
為首那個朝陳豐比劃。
指南邊。
又指自己。
再指那條被關的龍。
陳豐蹲下來。
他把手按在矮人肩上。
點了點頭。
矮人便笑了。
陳豐站起身。
他走出石廳。
走進晨霧裡。
朝南。
朝陳國。
朝那條還沒見過的幼龍。
走去。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走了一日。
到青岩渡口。
周三水在船邊等著。
船頭紅繩被風吹得輕晃。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
小船順流朝南。
河水渾黃。
兩岸的山越來越矮。
天越來越寬。
陳豐立在船頭。
他忽然想,這天下,果然比他走到的更遠。
南邊有龍。
北邊有龍。
青屏有龍。
陳國。
他沒去過。
可他知道。
那條被關的幼龍,在等他。
像當年他在荒山石洞裡等周婉。
像敖昏在龍隕原池底等他。
像這地脈把該連的東西都連上。
陳豐加快腳步。
船到南岸時,天已黃昏。
他上了岸。
那南邊人跟在後面。
兩人朝南走。
月光極亮。
把路照得發白。
陳豐走在月光里。
九竅全開。
龍魂已醒。
他朝南。
朝陳國。
朝那條還沒見過的幼龍。
走去。
像條終於把巢修好了的龍。
該去接下一個家人了。
陳豐跟著那南邊人走了三日。
路越來越平。
蜀中的山漸漸矮下去,換成大片淺丘與稻田。
田裡剛收了晚稻,只剩齊刷刷的稻茬。
風從南邊來。
暖。
潮。
帶著泥腥。
陳豐把厚袍換成了薄的。
斷劍仍背在背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這南邊淺。
可仍能覺出。
極弱。
像根將斷未斷的線。
從青屏一路牽過來。
那南邊人話少。
每日只走。
渴了喝溪水。
餓了啃干餅。
陳豐跟著他。
也不問。
到了第四日黃昏,前頭出現一座小鎮。
白牆黑瓦。
比青岩南市小。
可齊整。
鎮口有座石橋。
橋頭蹲著兩個閒漢。
他們看見那南邊人,先是一愣。
又看見陳豐。
臉色便變了。
那南邊人朝他們說了句什麼。
用的是陳國土話。
陳豐聽不懂。
可那兩個閒漢聽了,忙站起身。
朝鎮裡跑。
不多時,鎮裡出來一隊人。
為首是個中年漢子。
黑臉。
壯實。
腰間別著把柴刀。
他走到陳豐面前。
上上下下看了陳豐幾眼。
然後他抱拳。
說了句話。
陳豐聽不懂。
那南邊人替他譯。
大意是:這是陳國。
他們姓陳。
是矮人的朋友。
陳豐點頭。
中年漢子在前頭引路。
把陳豐帶進鎮子。
鎮子不大。
一條主街。
兩邊鋪面都開著。
可鋪子裡的人。
見了陳豐。
都停下手裡的活。
有老有少。
都黑。
都瘦。
手上全是繭。
像種地的。
可他們腰裡都別著東西。
柴刀。
鐮刀。
鋤頭。
陳豐從他們中間走過。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忽然覺出。
這些人身上有極淡的龍氣。
稀薄。
可確實有。
像矮人。
像北荒那些人。
中年漢子把陳豐帶到鎮尾一間舊祠堂。
祠堂不大。
供著幾排牌位。
牌位前頭,擺著一條石雕的小龍。
極舊。
可擦得極乾淨。
中年漢子指了指石龍。
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再指指南邊。
然後他蹲下來。
用手在地上畫。
畫了一條河。
河對岸畫了個圈。
圈裡畫了條小龍。
小龍旁邊畫了幾條線。
像籠子。
中年漢子畫完,抬頭看陳豐。
陳豐蹲下來。
他看著那畫。
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用炭。
在旁邊畫了條大龍。
大龍從北邊來。
跨過河。
把籠子掀開。
中年漢子看著那畫。
嘴唇抖了抖。
他忽然跪下去。
祠堂里其他的人也跪下去。
陳豐沒有攔。
他站起身。
走到祠堂門口。
朝南望。
天已經黑了。
南邊極遠處。
有幾點燈火。
像誰在暗處點了盞燈。
陳豐忽然想,那條被關的幼龍。
就在那燈火後頭。
他轉回身。
朝那中年漢子道:「帶路。」
南邊人譯了。
中年漢子站起身。
他把柴刀別緊。
朝祠堂外走。
陳豐跟上去。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朝南走。
朝那條被關的幼龍。
朝這天下還沒走完的路。
走去。
夜風從南邊來。
暖。
潮。
帶著河腥。
陳豐走在風裡。
斷劍在背上。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
像條將斷未斷的線。
可他知道。
等他到了那籠子前。
這條線。
便會重新接上。
中年漢子帶著陳豐走了半夜。
路越走越窄。
從田埂到山道。
從山道到野坡。
坡上生著極密的蘆葦。
人走進去,葦葉刮著臉。
陳豐不躲。
斷劍在背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那中年漢子走在前頭。
步子快。
像走慣夜路的人。
後頭跟著七八個陳國青年。
都帶著柴刀。
沒人說話。
只有葦葉沙沙響。
像無數人在暗處低語。
走到後半夜,蘆葦忽然稀了。
前頭是一道河。
不寬。
水也不深。
可河對岸生著一片林子。
林子後頭,有光。
極淡。
像誰在樹後點了盞將滅的燈。
中年漢子在河邊停住。
他蹲下來。
朝對岸指了指。
然後他比劃。
先指自己。
再指身後的人。
然後搖頭。
再指陳豐。
點頭。
陳豐懂了。
這些人過不去。
只有他能過。
他拍了拍中年漢子的肩。
然後他蹚進河裡。
水沒到膝蓋。
涼。
陳豐走到對岸。
回頭看了一眼。
中年漢子和那七八個青年蹲在蘆葦里。
像一排伏著的石像。
陳豐朝那片林子走。
林子不密。
可黑。
越往裡越黑。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這裡幾乎斷了。
可還有一絲極細的線。
從腳下穿過河底。
朝林子深處去。
陳豐順著那線走。
走了約莫百步,前頭豁然一空。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個石亭。
亭子不大。
四根石柱。
亭中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扣著個銅籠。
籠子不大。
只容一個孩童蜷身。
籠中,蜷著一條小龍。
極小。
比陳豐破殼時還小。
通體灰白。
鱗甲薄得像層紙。
它蜷在籠底。
一動不動。
像死了。
可陳豐九竅同時開合。
他覺出那小龍還有呼吸。
極弱。
極淺。
像風中殘燭。
石亭外頭,坐著個人。
灰袍。
瘦。
閉著眼。
像在打盹。
陳豐在林子邊緣停住。
他看那灰袍人。
這人身上沒有族徽。
可他的氣息極沉。
像整片林子都壓在他肩上。
陳豐從懷裡取出斷劍。
劍身那道白痕在暗處極淡。
他沒有立刻動。
他先蹲下來。
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九竅同時開合。
一縷心火朝地底送下去。
極輕。
河對岸,那中年漢子蹲在蘆葦里。
忽然覺得腳下的地輕輕震了一下。
極輕。
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翻了個身。
他抬頭朝對岸看。
林子裡,那盞將滅的燈。
忽然亮了一分。
石亭外的灰袍人睜開眼。
他朝林邊看。
陳豐從林子裡走出來。
九竅全開。
龍威如山。
灰袍人站起身。
他比陳豐高半個頭。
可陳豐朝他走。
一步一步。
灰袍人退了一步。
陳豐走到石亭前。
他低頭看那銅籠。
籠中小龍微微動了一下。
極輕。
像嗅到了什麼。
陳豐抬頭看灰袍人。
他道:「鑰匙。」
灰袍人看著他。
沒有動。
陳豐朝前走了一步。
九竅同時進氣。
祖龍心火從皮膚下浮起。
像穿了件暗火的薄甲。
灰袍人又退了一步。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鑰。
丟在地上。
陳豐沒有撿。
他用尾巴捲起銅鑰。
開了籠。
籠門「咔」地彈開。
小龍在籠底縮了縮。
陳豐蹲下來。
把手探進去。
小龍嗅了嗅。
然後它慢慢爬過來。
盤在陳豐掌心。
極小。
極輕。
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桂葉。
陳豐把小龍托在掌心。
他站起身。
朝灰袍人道:「誰讓你關的?」
灰袍人看著他。
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道:「陳國舊姓。他們怕龍。」
陳豐道:「現在呢?」
灰袍人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他轉身。
走進林子。
沒入黑暗裡。
陳豐站在石亭前。
掌心裡那條小龍慢慢暖起來。
像被地脈接住了。
他低頭看它。
灰白的鱗。
極薄。
可鱗下已經有極淡的金紋。
像青屏後山那些桂苗。
像北荒矮人洞口那堆乾糧。
像祖山碑上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陳豐把小龍揣進懷裡。
轉身朝河對岸走。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
那根將斷未斷的線。
重新接上了。
河對岸,那中年漢子看見陳豐從林子裡出來。
懷裡鼓著一團。
他愣住。
然後他跪下去。
他身後那七八個青年也跪下去。
陳豐蹚過河。
走到他們面前。
他蹲下來。
把懷裡那小龍露了一角給他們看。
中年漢子看著那灰白的鱗。
嘴唇抖了又抖。
陳豐道:「回去。」
中年漢子點頭。
他站起身。
朝鎮子方向走。
陳豐跟在後面。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懷裡那條小龍慢慢暖著。
像條極細的河。
從陳國流回青屏。
從青屏流回北荒。
把該連的東西。
都連上。
陳豐走了一夜。
天亮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已經被晨霧吞了。
石亭。
銅籠。
灰袍人。
都沒了。
只有懷中小龍輕輕動了一下。
像在夢裡翻了個身。
陳豐轉回頭。
朝北走。
朝青屏走。
朝那條地脈的另一頭。
走去。
陳豐抱著小龍走了四日,才回到青岩渡口。
路比來時順。
南邊的田埂。
淺丘。
過了河。
又進了蜀中。
山漸漸高起來。
天又窄了。
陳豐把小龍裹在懷裡。
用一塊舊棉布。
那布是從陳國鎮上討的。
軟。
舊。
帶著股米湯味。
小龍蜷在布中。
極靜。
偶爾動一下。
像在夢裡翻了個身。
陳豐走得不快。
可沒停。
渴了喝溪水。
餓了啃干餅。
夜裡尋背風處歇下。
他把小龍擱在膝上。
九竅同時開合。
地脈從腳下穿過。
極弱。
可仍連著。
小龍在膝上慢慢暖著。
像被地脈托著。
陳豐低頭看它。
灰白的鱗。
薄。
可鱗下那層金紋已經比在籠中時清楚了些。
從頸到尾。
極細。
極密。
像青屏後山那些桂苗葉脈里的靈光。
到青岩渡口時,天正黃昏。
周三水蹲在船尾。
見陳豐懷裡鼓著一團。
他站起身。
沒多問。
只把船板搭好。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
小船順流朝青屏。
河水渾黃。
兩岸的山越來越高。
天越來越窄。
陳豐立在船頭。
懷裡小龍輕輕動了一下。
周三水看了一眼。
低聲道:「幼龍?」
陳豐點頭。
周三水不再說話。
只把櫓搖得更穩了些。
船到青屏後山河灣時,天已全黑。
陳豐上了岸。
周三水回渡口。
陳豐抱著小龍朝礦道走。
後山焦坡上,桂樹在月光下像一排極淡的影子。
矮人石屋亮著燈。
陳豐沒進去。
他下了礦道。
一路到石廳。
靈脈的光緩緩亮著。
周顯從石台上跳下來。
少年看見陳豐懷裡那一團。
愣住。
他湊過來看。
小龍在布中探出頭。
灰白的鱗在靈脈光中泛著極淡的光。
周顯張大嘴。
半天沒合上。
陳豐把小龍放在青石上。
小龍在石面上縮了縮。
然後它慢慢展開身子。
極慢。
像片被水泡開的茶葉。
周顯蹲在青石邊。
小聲道:「它好小。」
陳豐沒應。
他蹲下來。
把手掌按在青石旁的地面上。
九竅同時開合。
一縷心火朝地底送下去。
極輕。
石廳中,靈脈的光忽然亮了一分。
地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應了一聲。
小龍在青石上動了動。
它朝靈脈光最盛的角落爬了幾步。
然後停下來。
盤著。
不動了。
像找到了什麼。
陳豐站起身。
他忽然想,青屏地底那條地脈,如今又多了一條小龍。
像棵樹上多了一枝。
像碑上多了一道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