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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有龍

  矮人不會寫字。

  這信是誰寫的?

  那南邊人比劃時,指了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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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指了信。

  陳豐懂了。

  矮人在南邊。

  遇見了這個人。

  矮人讓這個人來送信。

  矮人自己不能來。

  因為南邊有龍。

  幼龍。

  被關。

  陳豐站起身。

  他走到石廳口。

  朝南望。

  蜀中在腳下鋪開。

  再南。

  是陳國。

  是矮人。

  是一條被關的幼龍。

  他站了一陣。

  然後他回石廳。

  把斷劍從青石上取下來。

  背好。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緩緩流動。

  他朝周顯道:「我去南邊。你守著青屏。」

  周顯點頭。

  少年沒有多問。

  陳豐走到石廳東角。

  矮人們圍過來。

  為首那個朝陳豐比劃。

  指南邊。

  又指自己。

  再指那條被關的龍。

  陳豐蹲下來。

  他把手按在矮人肩上。

  點了點頭。

  矮人便笑了。

  陳豐站起身。

  他走出石廳。

  走進晨霧裡。

  朝南。

  朝陳國。

  朝那條還沒見過的幼龍。

  走去。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走了一日。

  到青岩渡口。

  周三水在船邊等著。

  船頭紅繩被風吹得輕晃。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

  小船順流朝南。

  河水渾黃。

  兩岸的山越來越矮。

  天越來越寬。

  陳豐立在船頭。

  他忽然想,這天下,果然比他走到的更遠。

  南邊有龍。

  北邊有龍。

  青屏有龍。

  陳國。

  他沒去過。

  可他知道。

  那條被關的幼龍,在等他。

  像當年他在荒山石洞裡等周婉。

  像敖昏在龍隕原池底等他。

  像這地脈把該連的東西都連上。

  陳豐加快腳步。

  船到南岸時,天已黃昏。

  他上了岸。

  那南邊人跟在後面。

  兩人朝南走。

  月光極亮。

  把路照得發白。

  陳豐走在月光里。

  九竅全開。

  龍魂已醒。

  他朝南。

  朝陳國。

  朝那條還沒見過的幼龍。

  走去。

  像條終於把巢修好了的龍。

  該去接下一個家人了。

  陳豐跟著那南邊人走了三日。

  路越來越平。

  蜀中的山漸漸矮下去,換成大片淺丘與稻田。

  田裡剛收了晚稻,只剩齊刷刷的稻茬。

  風從南邊來。

  暖。

  潮。

  帶著泥腥。

  陳豐把厚袍換成了薄的。

  斷劍仍背在背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這南邊淺。

  可仍能覺出。

  極弱。

  像根將斷未斷的線。

  從青屏一路牽過來。

  那南邊人話少。

  每日只走。

  渴了喝溪水。

  餓了啃干餅。

  陳豐跟著他。

  也不問。

  到了第四日黃昏,前頭出現一座小鎮。

  白牆黑瓦。

  比青岩南市小。

  可齊整。

  鎮口有座石橋。

  橋頭蹲著兩個閒漢。

  他們看見那南邊人,先是一愣。

  又看見陳豐。

  臉色便變了。

  那南邊人朝他們說了句什麼。

  用的是陳國土話。

  陳豐聽不懂。

  可那兩個閒漢聽了,忙站起身。

  朝鎮裡跑。

  不多時,鎮裡出來一隊人。

  為首是個中年漢子。

  黑臉。

  壯實。

  腰間別著把柴刀。

  他走到陳豐面前。

  上上下下看了陳豐幾眼。

  然後他抱拳。

  說了句話。

  陳豐聽不懂。

  那南邊人替他譯。

  大意是:這是陳國。

  他們姓陳。

  是矮人的朋友。

  陳豐點頭。

  中年漢子在前頭引路。

  把陳豐帶進鎮子。

  鎮子不大。

  一條主街。

  兩邊鋪面都開著。

  可鋪子裡的人。

  見了陳豐。

  都停下手裡的活。

  有老有少。

  都黑。

  都瘦。

  手上全是繭。

  像種地的。

  可他們腰裡都別著東西。

  柴刀。

  鐮刀。

  鋤頭。

  陳豐從他們中間走過。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忽然覺出。

  這些人身上有極淡的龍氣。

  稀薄。

  可確實有。

  像矮人。

  像北荒那些人。

  中年漢子把陳豐帶到鎮尾一間舊祠堂。

  祠堂不大。

  供著幾排牌位。

  牌位前頭,擺著一條石雕的小龍。

  極舊。

  可擦得極乾淨。

  中年漢子指了指石龍。

  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再指指南邊。

  然後他蹲下來。

  用手在地上畫。

  畫了一條河。

  河對岸畫了個圈。

  圈裡畫了條小龍。

  小龍旁邊畫了幾條線。

  像籠子。

  中年漢子畫完,抬頭看陳豐。

  陳豐蹲下來。

  他看著那畫。

  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用炭。

  在旁邊畫了條大龍。

  大龍從北邊來。

  跨過河。

  把籠子掀開。

  中年漢子看著那畫。

  嘴唇抖了抖。

  他忽然跪下去。

  祠堂里其他的人也跪下去。

  陳豐沒有攔。

  他站起身。

  走到祠堂門口。

  朝南望。

  天已經黑了。

  南邊極遠處。

  有幾點燈火。

  像誰在暗處點了盞燈。

  陳豐忽然想,那條被關的幼龍。

  就在那燈火後頭。

  他轉回身。

  朝那中年漢子道:「帶路。」

  南邊人譯了。

  中年漢子站起身。

  他把柴刀別緊。

  朝祠堂外走。

  陳豐跟上去。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朝南走。

  朝那條被關的幼龍。

  朝這天下還沒走完的路。

  走去。

  夜風從南邊來。

  暖。

  潮。

  帶著河腥。

  陳豐走在風裡。

  斷劍在背上。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

  像條將斷未斷的線。

  可他知道。

  等他到了那籠子前。

  這條線。

  便會重新接上。

  中年漢子帶著陳豐走了半夜。

  路越走越窄。

  從田埂到山道。

  從山道到野坡。

  坡上生著極密的蘆葦。

  人走進去,葦葉刮著臉。

  陳豐不躲。

  斷劍在背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那中年漢子走在前頭。

  步子快。

  像走慣夜路的人。

  後頭跟著七八個陳國青年。

  都帶著柴刀。

  沒人說話。

  只有葦葉沙沙響。

  像無數人在暗處低語。

  走到後半夜,蘆葦忽然稀了。

  前頭是一道河。

  不寬。

  水也不深。

  可河對岸生著一片林子。

  林子後頭,有光。

  極淡。

  像誰在樹後點了盞將滅的燈。

  中年漢子在河邊停住。

  他蹲下來。

  朝對岸指了指。

  然後他比劃。

  先指自己。

  再指身後的人。

  然後搖頭。

  再指陳豐。

  點頭。

  陳豐懂了。

  這些人過不去。

  只有他能過。

  他拍了拍中年漢子的肩。

  然後他蹚進河裡。

  水沒到膝蓋。

  涼。

  陳豐走到對岸。

  回頭看了一眼。

  中年漢子和那七八個青年蹲在蘆葦里。

  像一排伏著的石像。

  陳豐朝那片林子走。

  林子不密。

  可黑。

  越往裡越黑。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這裡幾乎斷了。

  可還有一絲極細的線。

  從腳下穿過河底。

  朝林子深處去。

  陳豐順著那線走。

  走了約莫百步,前頭豁然一空。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個石亭。

  亭子不大。

  四根石柱。

  亭中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扣著個銅籠。

  籠子不大。

  只容一個孩童蜷身。

  籠中,蜷著一條小龍。

  極小。

  比陳豐破殼時還小。

  通體灰白。

  鱗甲薄得像層紙。

  它蜷在籠底。

  一動不動。

  像死了。

  可陳豐九竅同時開合。

  他覺出那小龍還有呼吸。

  極弱。

  極淺。

  像風中殘燭。

  石亭外頭,坐著個人。

  灰袍。

  瘦。

  閉著眼。

  像在打盹。

  陳豐在林子邊緣停住。

  他看那灰袍人。

  這人身上沒有族徽。

  可他的氣息極沉。

  像整片林子都壓在他肩上。

  陳豐從懷裡取出斷劍。

  劍身那道白痕在暗處極淡。

  他沒有立刻動。

  他先蹲下來。

  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九竅同時開合。

  一縷心火朝地底送下去。

  極輕。

  河對岸,那中年漢子蹲在蘆葦里。

  忽然覺得腳下的地輕輕震了一下。

  極輕。

  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翻了個身。

  他抬頭朝對岸看。

  林子裡,那盞將滅的燈。

  忽然亮了一分。

  石亭外的灰袍人睜開眼。

  他朝林邊看。

  陳豐從林子裡走出來。

  九竅全開。

  龍威如山。

  灰袍人站起身。

  他比陳豐高半個頭。

  可陳豐朝他走。

  一步一步。

  灰袍人退了一步。

  陳豐走到石亭前。

  他低頭看那銅籠。

  籠中小龍微微動了一下。

  極輕。

  像嗅到了什麼。

  陳豐抬頭看灰袍人。

  他道:「鑰匙。」

  灰袍人看著他。

  沒有動。

  陳豐朝前走了一步。

  九竅同時進氣。

  祖龍心火從皮膚下浮起。

  像穿了件暗火的薄甲。

  灰袍人又退了一步。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鑰。

  丟在地上。

  陳豐沒有撿。

  他用尾巴捲起銅鑰。

  開了籠。

  籠門「咔」地彈開。

  小龍在籠底縮了縮。

  陳豐蹲下來。

  把手探進去。

  小龍嗅了嗅。

  然後它慢慢爬過來。

  盤在陳豐掌心。

  極小。

  極輕。

  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桂葉。

  陳豐把小龍托在掌心。

  他站起身。

  朝灰袍人道:「誰讓你關的?」

  灰袍人看著他。

  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道:「陳國舊姓。他們怕龍。」

  陳豐道:「現在呢?」

  灰袍人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他轉身。

  走進林子。

  沒入黑暗裡。

  陳豐站在石亭前。

  掌心裡那條小龍慢慢暖起來。

  像被地脈接住了。

  他低頭看它。

  灰白的鱗。

  極薄。

  可鱗下已經有極淡的金紋。

  像青屏後山那些桂苗。

  像北荒矮人洞口那堆乾糧。

  像祖山碑上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陳豐把小龍揣進懷裡。

  轉身朝河對岸走。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

  那根將斷未斷的線。

  重新接上了。

  河對岸,那中年漢子看見陳豐從林子裡出來。

  懷裡鼓著一團。

  他愣住。

  然後他跪下去。

  他身後那七八個青年也跪下去。

  陳豐蹚過河。

  走到他們面前。

  他蹲下來。

  把懷裡那小龍露了一角給他們看。

  中年漢子看著那灰白的鱗。

  嘴唇抖了又抖。

  陳豐道:「回去。」

  中年漢子點頭。

  他站起身。

  朝鎮子方向走。

  陳豐跟在後面。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懷裡那條小龍慢慢暖著。

  像條極細的河。

  從陳國流回青屏。

  從青屏流回北荒。

  把該連的東西。

  都連上。

  陳豐走了一夜。

  天亮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已經被晨霧吞了。

  石亭。

  銅籠。

  灰袍人。

  都沒了。

  只有懷中小龍輕輕動了一下。

  像在夢裡翻了個身。

  陳豐轉回頭。

  朝北走。

  朝青屏走。

  朝那條地脈的另一頭。

  走去。

  陳豐抱著小龍走了四日,才回到青岩渡口。

  路比來時順。

  南邊的田埂。

  淺丘。

  過了河。

  又進了蜀中。

  山漸漸高起來。

  天又窄了。

  陳豐把小龍裹在懷裡。

  用一塊舊棉布。

  那布是從陳國鎮上討的。

  軟。

  舊。

  帶著股米湯味。

  小龍蜷在布中。

  極靜。

  偶爾動一下。

  像在夢裡翻了個身。

  陳豐走得不快。

  可沒停。

  渴了喝溪水。

  餓了啃干餅。

  夜裡尋背風處歇下。

  他把小龍擱在膝上。

  九竅同時開合。

  地脈從腳下穿過。

  極弱。

  可仍連著。

  小龍在膝上慢慢暖著。

  像被地脈托著。

  陳豐低頭看它。

  灰白的鱗。

  薄。

  可鱗下那層金紋已經比在籠中時清楚了些。

  從頸到尾。

  極細。

  極密。

  像青屏後山那些桂苗葉脈里的靈光。

  到青岩渡口時,天正黃昏。

  周三水蹲在船尾。

  見陳豐懷裡鼓著一團。

  他站起身。

  沒多問。

  只把船板搭好。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

  小船順流朝青屏。

  河水渾黃。

  兩岸的山越來越高。

  天越來越窄。

  陳豐立在船頭。

  懷裡小龍輕輕動了一下。

  周三水看了一眼。

  低聲道:「幼龍?」

  陳豐點頭。

  周三水不再說話。

  只把櫓搖得更穩了些。

  船到青屏後山河灣時,天已全黑。

  陳豐上了岸。

  周三水回渡口。

  陳豐抱著小龍朝礦道走。

  後山焦坡上,桂樹在月光下像一排極淡的影子。

  矮人石屋亮著燈。

  陳豐沒進去。

  他下了礦道。

  一路到石廳。

  靈脈的光緩緩亮著。

  周顯從石台上跳下來。

  少年看見陳豐懷裡那一團。

  愣住。

  他湊過來看。

  小龍在布中探出頭。

  灰白的鱗在靈脈光中泛著極淡的光。

  周顯張大嘴。

  半天沒合上。

  陳豐把小龍放在青石上。

  小龍在石面上縮了縮。

  然後它慢慢展開身子。

  極慢。

  像片被水泡開的茶葉。

  周顯蹲在青石邊。

  小聲道:「它好小。」

  陳豐沒應。

  他蹲下來。

  把手掌按在青石旁的地面上。

  九竅同時開合。

  一縷心火朝地底送下去。

  極輕。

  石廳中,靈脈的光忽然亮了一分。

  地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應了一聲。

  小龍在青石上動了動。

  它朝靈脈光最盛的角落爬了幾步。

  然後停下來。

  盤著。

  不動了。

  像找到了什麼。

  陳豐站起身。

  他忽然想,青屏地底那條地脈,如今又多了一條小龍。

  像棵樹上多了一枝。

  像碑上多了一道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