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們不再出門。
整日縮在石廳東角。
靈脈的光照不到那裡。
陳豐讓周顯搬了幾塊靈泉邊的暖石過去。
矮人圍著暖石坐。
像三隻縮在窩裡的鵪鶉。
周顯有時蹲在旁邊,教他們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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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炭在石壁上寫。
矮人學得慢。
可極認真。
寫錯一個,便用掌心擦了重寫。
擦得石壁上一片黑。
陳豐坐在青石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看周顯教字。
看矮人學字。
看靈脈的光把那些炭痕照得發亮。
這一日夜裡,陳豐入了定。
九竅全開之後,他很少做夢。
可這一夜,他沉得極深。
像從識海墜入地脈。
他看見青屏山底那汪靈泉。
比石廳中看見的更大。
更亮。
泉脈從石廳東角一路朝南。
穿過青岩河底。
穿進祖山。
在祖山禁地那塊碑下繞了一圈。
然後繼續朝北。
穿過北荒。
穿過龍隕原。
在黑山腳下停住。
像一條極長的地脈。
把青屏、祖山、北荒連成一線。
陳豐站在泉脈上。
他低頭看。
泉脈里淌著的不是水。
是極細極密的光。
像無數條小龍。
在土裡游。
他蹲下來。
把手探進泉脈。
那些光從他指間流過。
極暖。
像北荒矮人洞裡那堆舊火。
像周婉第一次餵他的那枚靈果。
像敖昏在龍骨峽說的那個「來」字。
陳豐把手收回來。
他忽然知道,這條地脈,是活的。
它連著他走過的每一處龍族舊地。
也連著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陳豐睜開眼。
天還沒亮。
石廳里極靜。
周顯和矮人都睡著。
靈脈的光仍緩緩亮著。
陳豐走到石廳東角。
蹲下來。
他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九竅同時開合。
掌心那點祖龍心火,極輕極輕地朝地底送了一縷。
地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應了一聲。
極遠。
極沉。
像頭睡了許多年的獸。
翻了個身。
陳豐收回手。
他站起身。
回到青石上坐下。
他忽然想,這條地脈,也許就是龍魂在地上留下的最後一筆。
從北荒到祖山,從祖山到青屏。
把龍族的舊地串成一條線。
他如今坐在這條線的中間。
青屏。
陳豐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有再睡。
可他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極長極暖的東西裹著。
像條河。
像條龍。
像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天快亮時,雪停了。
陳豐走到礦道口。
外頭雪白一片。
後山焦坡被雪蓋得平平整整。
像張沒寫過字的紙。
陳豐站在雪裡。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忽然抬手。
在雪地上畫了一條線。
從青屏出發。
朝南。
朝北。
畫到盡頭時,線斷了。
陳豐收手。
他看著那條線。
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回石廳。
周顯已經醒了。
少年揉著眼。
陳豐道:「今日去祖山。」
周顯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頭。
陳豐走到石廳深處。
在那兩卷書旁邊,把那半塊青玉取出來。
玉在靈脈光中泛著極淡的光。
陳豐把玉收好。
斷劍背好。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朝礦道外走。
周顯跟上來。
矮人們站在石廳口。
為首那個朝陳豐比劃了一下。
陳豐點頭。
他走進雪裡。
朝南。
朝祖山。
朝那條地脈的另一頭。
走去。
陳豐與周顯走了一日半,到了祖山。
雪比青屏薄些。
石坊上的斷角被雪蓋了半邊。
方姑在坊下等。
她穿了件厚棉袍。
手裡拎著只銅手爐。
見陳豐來,她把爐子遞過來。
陳豐接了。
手爐極暖。
他握了一陣,又遞還給方姑。
三人朝山上走。
石階上的雪被人掃過。
露出濕滑的青石。
主堂前的石板坪上,香灰還在。
上回秋祭的痕跡。
被雪蓋了大半。
禁地門口那三炷香早燒盡了。
只剩三截極短的香腳。
插在石縫裡。
像三個沒寫完的字。
陳豐在禁地門口站了一陣。
然後他進去。
甬道里螢石的光比外頭暖。
他走到碑前。
碑上那些名字還在。
他上次刻的二十道痕還在。
方姑跟進來。
她站在碑側。
低聲道:「我自己刻了兩個。在最後。」
陳豐走到碑尾。
果然。
兩道極淺的痕。
比他的淺。
可筆直。
陳豐伸手摸了摸。
痕里還有石粉。
是新刻的。
他回頭看了方姑一眼。
方姑沒有抬頭。
只是看著那兩道痕。
陳豐從懷裡取出斷劍。
他在方姑那兩道痕下面,又刻了一道。
比她的深。
比她的長。
像把她的痕跡托住了。
方姑看著那道新痕。
嘴唇動了動。
到底沒說話。
陳豐出了禁地。
他站在石板坪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忽然蹲下來。
把手掌按在石板坪的地面上。
祖山的地脈。
比青屏淺。
可他只按了一息,便覺出掌心那縷心火朝地底沉了下去。
極順。
像水流進河。
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應了一聲。
與在青屏時一樣。
極遠。
極沉。
陳豐收回手。
他站起身。
朝方姑道:「祖山地底,有泉脈。通青屏。」
方姑看著他。
陳豐道:「以後秋祭,不必只燒香。在石板坪上挖一道淺渠。引地脈水上來。繞碑一圈。那些名字,會認得。」
方姑點頭。
她沒有多問。
只是蹲下來,用手在石板坪邊緣比了比。
像在量渠該挖多深。
陳豐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想,這祖山,以後也會活過來。
像青屏。
像北荒矮人谷地。
像那條地脈。
把該連的東西,都連上。
當夜,陳豐在祖山住了一宿。
周顯跟方姑去了後堂。
陳豐住在偏房。
他盤坐在床上。
九竅同時開合。
地脈從祖山底穿過。
他坐在這裡,能感到地脈的另一頭。
青屏。
北荒。
像一根極長的線。
把三處連成一線。
他忽然想,這地脈,是不是就是龍魂?
龍族的魂,散了。
可它的根,還在地底。
像那些名字。
刻在碑上。
刻在石壁上。
刻在矮人的畫裡。
刻在周顯的書里。
刻在方姑的渠里。
陳豐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有夢。
可他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極長極暖的東西裹著。
從祖山到青屏。
從青屏到北荒。
像條河。
像條龍。
像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天亮時,陳豐起了。
他走到石板坪上。
方姑已經在挖渠。
用一柄舊鋤。
挖得極慢。
可每一鋤都極穩。
陳豐站在旁邊看了一陣。
然後他蹲下來。
用手在渠底按了按。
他把一縷心火朝地底送下去。
極輕。
石板坪上,那道淺渠里,慢慢滲出一線極細的水。
水色淡青。
像靈脈的光。
方姑停下鋤。
她看著那線水。
看了好一陣。
然後她繼續挖。
陳豐站起身。
他朝周顯道:「回青屏。」
周顯從後堂跑出來。
少年背好了糧袋。
兩人朝山下走。
走到石坊下時,陳豐回頭看了一眼。
方姑還蹲在石板坪上。
挖渠。
鋤頭起落。
像在寫一個字。
陳豐轉回身。
朝青屏走。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緩緩流動。
像條河。
像條龍。
像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陳豐越走越快。
周顯跟在後面。
雪在他們腳下化得極慢。
像在替他們數日子。
不急。
可不會停。
開春後,青屏後山的雪化得極快。
水從坡上淌下來,把焦坡衝出一道道極細的溝。
矮人們赤著腳在泥地里走。
踩得滿腳泥。
可他們不在乎。
為首那個蹲在田邊,用手把雪水引進新挖的淺溝。
溝是周顯去祖山之前挖的。
從靈泉眼一直通到田邊。
矮人把溝修了又修。
水從溝里淌過。
清。
亮。
帶著極淡的靈光。
陳豐從礦道出來。
站在坡上看。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蹲下來。
把手探進溝里。
水極涼。
可水底有極細極密的暖。
是從地脈里滲上來的。
陳豐收回手。
他站起身。
朝祖山方向望。
方姑該把那條渠挖到碑前了。
地脈水從祖山滲出來。
一路南流。
穿青岩河底。
進青屏。
在石廳東角的靈泉里冒出來。
再從後山溝里淌下去。
澆矮人的田。
陳豐忽然覺得,這山活透了。
不光地底。
連地面。
連水。
連土。
連矮人腳上的泥。
都活透了。
這一日午後,周水根從青岩南市來了。
他背著一簍新茶。
說是自己鋪子裡焙的。
進了石廳,把茶擱下。
又抖了抖鞋上的泥。
他蹲在石廳口,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道:「南邊來信了。」
陳豐看他。
周水根從懷裡摸出個竹筒。
裡頭是方姑的字。
信比從前長了些。
說祖山的渠挖好了。
渠水繞碑一圈。
碑上的名字被水浸過。
痕跡比從前深了。
方姑在信末問,能不能在渠邊種幾株桂。
陳豐把信看完。
折好。
放在木牌旁邊。
他道:「種。」
周水根點頭。
他又抽了兩口煙。
忽然道:「陳豐。你這條龍,從破殼到現在,兩年了。」
陳豐沒應。
周水根看著礦道口的泥地。
像在數。
他數了一陣。
然後他把煙滅了。
站起身。
「走了。」他道。
陳豐送他到礦道口。
周水根踩著一路泥水朝山下走。
背影越來越小。
陳豐站了一陣。
回石廳。
夜裡,矮人們睡了。
周顯還沒回來。
石廳里只有靈脈的光緩緩亮著。
陳豐坐在青石上。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他忽然伸手。
把懷裡那半塊青玉取出來。
玉在靈脈光中泛著極淡的光。
陳豐看著那玉。
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把玉放在青石上。
站起身。
走到石廳東角。
蹲下來。
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九竅同時開合。
他把一縷心火朝地底送下去。
極輕。
極穩。
地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應了一聲。
極遠。
極沉。
像頭睡了許多年的獸。
翻了個身。
陳豐收回手。
他站起身。
回到青石上坐下。
他忽然想,那塊碑,那些名字,那條渠,那片田,那兩卷書,那粒炭火,那塊玉。
這些東西,從前散在天南地北。
如今都聚在青屏。
聚在這條地脈上。
像條河。
把該連的東西,都連上了。
陳豐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有夢。
可他聽見了。
聽見渠水在祖山石板坪上緩緩流。
聽見矮人的田裡,水從溝里滲進土。
聽見靈脈深處那粒炭火輕輕亮著。
聽見周顯從祖山回來的腳步。
在雪化後的泥路上。
一下。
一下。
越來越近。
陳豐睜開眼。
天還沒亮。
可他知道。
天總會亮的。
他等著。
等周顯回來。
等方姑的桂樹在渠邊生根。
等碑上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外頭,風從北邊來。
干。
硬。
可風裡夾著水汽。
春水。
陳豐坐在光里。
九竅全開。
龍魂已醒。
他等著。
周顯是後半夜回來的。
少年背著一簍東西,壓得肩頭都歪了。
進了石廳,把簍子擱下,抖了抖衣領上的夜露。
簍子裡是十幾株桂樹苗。
根上還帶著祖山的黃泥。
方姑讓帶的。
說渠邊種了六株。
剩下的,青屏後山也該種幾株。
周顯摸出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桂樹活了。
陳豐把信紙折好。
放在木牌旁邊。
他蹲下來看那些桂苗。
苗極矮。
葉子卻翠。
根須裹著濕泥。
像從祖山一路抱過來的。
矮人們圍過來看。
為首那個伸手碰了碰葉子。
又縮回去。
像怕碰壞了。
陳豐站起身。
朝周顯道:「明日種上。東邊坡上。渠邊。」
周顯點頭。
少年困得眼都睜不開了。
可還是把桂苗一株一株擺好。
靠著石壁。
像排了一排小兵。
然後他倒在石台上睡了。
第二日,天晴。
陳豐帶著周顯和矮人上後山東坡。
坡上的草已經綠了。
矮人們挖坑。
周顯放苗。
陳豐澆水。
水是從靈泉里打上來的。
帶著極淡的靈光。
澆在苗根上。
泥一沾水,便冒了幾粒極細的氣泡。
像在喘。
矮人蹲在坑邊看。
為首那個忽然站起來。
朝陳豐比劃。
他指了指桂苗。
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再指指南邊。
陳豐懂了。
矮人要桂苗活。
像祖山那樣活。
他點了點頭。
矮人便笑了。
蹲回去繼續培土。
十幾株桂苗種完,已是午後。
陳豐站在坡上。
後山焦坡如今綠了大半。
新草混著舊焦土。
像塊被燒過的舊布上打了無數綠補丁。
桂苗排成一行。
矮。
可直。
風從北邊來。
把苗葉吹得輕晃。
陳豐忽然想,明年秋祭,這坡上便該有桂香了。
香從青屏飄到祖山。
飄到青岩河。
飄到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旁邊。
陳豐在坡上站了一陣。
然後他回石廳。
在青石上坐下。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地脈在腳下極深處緩緩流動。
他閉上眼。
這一夜,他夢見桂樹開了。
花極小。
極密。
像誰把滿天的星子搖碎了。
撒在青屏後山的坡上。
矮人在桂樹下坐著。
周顯在桂樹下讀書。
方姑在桂樹下擦碑。
周三水在桂樹下撐船。
周水根在桂樹下抽菸。
陳豐站在桂樹外頭。
看著他們。
九竅在體內輕輕跳著。
像九條河。
像九顆心。
像九座山。
他忽然想,那第八竅在龍心。
第九竅在龍魂。
龍心是護。
龍魂是連。
把該護的護住。
把該連的連上。
這桂樹,便是連著祖山與青屏的根。
他睜開眼。
天還沒亮。
桂香不在。
可他知道。
總有一天。
桂香會從祖山飄過來。
從青屏飄過去。
從那些名字旁邊。
緩緩飄過。
陳豐在青石上坐著。
九竅全開。
龍魂已醒。
他等著。
等桂花開。
等秋祭。
等那些還沒刻完的名字。
外頭,風從北邊來。
干。
硬。
可風裡已經帶了水汽。
春水。
還有桂苗的味。
極淡。
像誰在極遠處燒了爐好香。
陳豐閉上眼。
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笑。
像在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