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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青岩河

  因為他知道,這人比他還想知道,下一回見面,誰會站著。

  陳豐轉身,朝青岩河方向走。

  風從背後追來,把皂角葉吹得滿天都是。

  像場極小的雨。

  陳豐走在葉里。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一劍,已不單單是龍息。

  還有山。

  還有這蜀中,還有青屏。

  還有那些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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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舊帳。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走遠了。

  三岔驛的灰瓦白牆,漸漸被桑林遮住。

  陳豐沒有回頭。

  他知道,周從止會回祖山。

  而他,也得回去。

  回青屏。

  回靈脈。

  回那口還沒溫養完的地底石廳。

  他要把下一竅,也儘早鑿開。

  風更大了。

  陳豐把衣袍緊了緊。

  像把整座蜀中的風雨,都攏在了身上。

  陳豐走出桑林時,天已經暗了。

  他沿著青岩河往北走。

  步子不快,卻極穩。

  嘴角那道血早被他舔乾淨了,只餘一絲極淡的鐵腥氣,在齒間遲遲不散。

  周從止那瓶子果然厲害。

  他只噴了一口火,便被收了將近三成。

  若再多打幾息,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陳豐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下。

  下回見面,不能再讓他有機會開那瓶子。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頭河灘上出現兩個影子。

  一瘸一拐,互相扶著。

  陳豐停步。

  那兩人也看見了他,先是一僵,隨即那瘸腿的喊了聲:「陳豐!」

  是孫老頭。

  他身邊是何老頭,左臂吊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兩人都還活著。

  陳豐迎上去。

  孫老頭一屁股坐在河灘上,喘著粗氣道:「那姓周的說話算話。把我們攆出驛門,連刀都沒收。」

  何老頭啐了口血沫:「算他還有點規矩。」

  陳豐蹲下來,看了看兩人的傷。

  都是皮肉傷,沒動筋骨。

  他從懷裡摸出兩粒從舊庫帶出的傷藥,分給二人。

  孫老頭接了,也不客氣,干吞下去。

  何老頭卻看著陳豐嘴角那道痕,問:「你也見著他了?」

  陳豐點頭:「見著了。打了一場。沒分勝負。」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

  孫老頭道:「能從周從止手裡全須全尾回來,你這條龍,比從前更硬了。」

  陳豐沒接話。

  他讓兩人先回舊炭窯。

  方姑在那邊等。

  孫老頭與何老頭互相攙著站起來。

  走了兩步,孫老頭回頭道:「那姓周的走前說了句話。讓我帶給你。」

  陳豐看他。

  孫老頭道:「他說,他在祖山等你。三月之內,你若不去,他便把蜀中所有老卒的舊籍翻出來,一個一個清。」

  陳豐沒作聲。

  風從河面吹來,把三人衣角都吹得翻卷。

  三月。

  周從止給了他一個期限。

  不是威脅,是約。

  這人比周元朗和周元真都更懂陳豐。

  他拿老卒做餌,等陳豐自己上門。

  陳豐朝兩個老卒點點頭,讓他們先走。

  自己站在河灘上,看河水在暮色里慢慢變暗。

  三月。

  若按他溫養靈脈的速度,三個月最多再開兩竅。

  第三竅在胸骨正中,第四竅在腹底。

  這兩竅若開,他的龍息便能凝而不散,火中帶風。

  到那時,周從止那瓶子未必收得住他。

  可三個月太趕。

  他得回去。

  回青屏。

  回那地底石廳。

  把每一日都劈開用。

  陳豐轉身,朝青屏方向走。

  這一夜,他走得極快。

  天亮前,已翻過青屏後山的焦坡。

  他沒有回舊石洞,直接進了礦道。

  被封住的入口還完好。

  他擠進去,一路下到石廳。

  那淡青色的礦脈還在亮著,比前幾日又亮了幾分。

  陳豐在青石上盤坐。

  他閉上眼,把心火引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先溫養礦脈。

  他直接把火引向第三竅。

  胸骨正中。

  那處像扇極沉的鐵門。

  陳豐的火才觸上去,便覺整扇門都在朝外推他。

  他咬牙頂住。

  三月。

  他在心裡說。

  這扇門,他一定要在三月之內撞開。

  石廳中,靈氣如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裹住。

  陳豐坐在那團青光里。

  像顆正被地火淬著的丹。

  外頭,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不再去數。

  只知道那扇門,正一點點變薄。

  周從止在祖山等他。

  老卒們在等三月之期。

  而青屏地底,這條龍,正把自己往滾燙的火里再送一程。

  陳豐在石廳中坐了七日。

  這七日,他沒有出過礦道。

  渴了飲石壁滲水,餓了吞幾口濃稠的地氣。

  那淡青色的礦脈在他身下緩緩亮著,像一條被喚醒的河。

  他把全部心神都壓在第三竅上。

  胸骨正中,那扇鐵門。

  火貼上去,門便往外推,像有活物在裡頭頂著。

  陳豐不退。

  他把火分成極細的絲,從門縫裡一寸一寸往裡鑽。

  頭兩日,門紋絲不動。

  第三日,門縫裡終於滲出一絲極涼的東西。

  像冰水,從胸骨下往外冒。

  陳豐只覺整條龍骨都在打顫。

  他咬牙頂住。

  那涼意不是壞事。

  是門裡的東西在往外走。

  他要做的,就是讓路。

  到第五日,胸骨正中那扇門已經薄得像層凍住的紙。

  陳豐只需再送一口氣,便能穿破。

  可他停了。

  他想起老龍背上的教訓。

  越到將破時,越不能急。

  他把火緩緩收住,只以龍息養那層膜。

  像養一塊即將落地的冰。

  等它自己化。

  第七日夜裡,陳豐從石廳中出來。

  他沿礦道走到洞口。

  外頭正在下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青屏後山的焦土澆出一股子陳年灰味。

  陳豐站在洞口,任雨點打在身上。

  他瘦了些,眼窩略陷,可那雙眼睛極亮。

  像兩粒被雨水洗過的黑石。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間雨氣。

  胸骨正中那處,此刻像含著一口極細的泉。

  一呼一吸之間,那泉便跟著一開一合。

  只差最後一點火候。

  最多再兩日。

  陳豐在洞口站了許久。

  雨把整個青屏山都罩住了。

  遠處山道上,空無一人。

  他忽然想知道,周水根他們怎麼樣了。

  方姑、孫老頭、何老頭。

  還有周顯。

  三月之期已經過了大半。

  他閉關這些天,外面不知變了多少。

  陳豐決定今夜出山一趟。

  不走近路,繞青岩河上游,去舊炭窯看一眼。

  若周顯還在,他便把下一步安排下去。

  若不在,他便去紅柳灘找周三水。

  他回礦道取了斷劍。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極細。

  陳豐用指腹摸了摸,把劍背好。

  然後他鑽進雨里。

  天極黑。

  雨聲極密。

  他像一道無聲的黑水,從青屏後山一直淌下去,匯入青岩河上游那條細流。

  河水漲了些,不深,剛好沒到他小腿。

  陳豐沿河道走。

  兩岸的樹在雨里搖,像無數人在暗處招手。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時,雨停了。

  舊炭窯已在眼前。

  窯口被雨洗得發白,幾叢野栗樹上掛著水珠。

  陳豐走近。

  窯里無人。

  草鋪是空的。

  可石壁上多了一道極新的刻痕。

  是方姑的筆跡。

  一個極小的「安」字,旁邊畫了條小船。

  陳豐看了片刻。

  老卒們沒事。

  他們換地方了。

  陳豐沒有多留。

  他轉身,朝紅柳灘方向去。

  雨後的河灘極軟。

  他走了小半日,遠遠望見那片紅柳。

  柳下有個人。

  周顯。

  少年蹲在柳下,像在等誰。

  他看見陳豐,一下站起來,幾步跑過來。

  眼眶紅紅的,卻沒掉淚。

  他上上下下看了陳豐一圈,才道:「陳大哥,你瘦了。」

  陳豐沒應。

  他只問:「人都在?」

  周顯點頭:「都在。周三水把方姑他們帶到了下游一處廢鹽倉。周從止的人搜過紅柳灘,沒搜到那。」

  陳豐心中微定。

  他拍了拍周顯的肩。

  兩人在柳下坐了。

  周顯從懷裡摸出半塊餅,遞給陳豐。

  陳豐接了。

  他咬了一口。

  餅極硬,可咽下去的時候,他覺得胸口那扇門又薄了一層。

  周顯小聲道:「還有十二天。」

  陳豐點頭。

  他知道。

  十二天。

  第三竅。

  周從止。

  祖山。

  陳豐把餅吃完,站起身。

  他朝周顯道:「你回鹽倉。告訴水根叔,讓他把人都收好。十二天後,我去祖山。讓他們在外圍等我。」

  周顯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

  陳豐沒讓他說。

  他轉身,朝青屏方向走。

  雨後的路極滑。

  陳豐走得卻不慢。

  他急著回石廳。

  那扇門在等他。

  周從止也在等他。

  而他陳豐,這回要趕在所有人前頭,把該開的東西,全部打開。

  陳豐回到石廳時,雨又下起來了。

  他沒歇。

  在青石上盤坐,將心火從丹田提起,直送胸骨正中。

  那扇門比七日前更薄。

  薄得像層將化的霜。

  陳豐把火貼上去。

  門裡那股涼意又滲出來,比前幾日更密,像泉眼被捅開了一道細縫。

  陳豐不急著穿。

  他讓火在門外停住,只以龍息一遍遍暖那層膜。

  膜上漸漸現出極細的紋路,像冰花。

  陳豐認得那紋路。

  是龍鱗的形。

  這門在認他。

  雨聲從極遠處傳下來。

  石廳中靈氣濃得發白。

  陳豐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破殼那日。

  荒山石洞,白玉台,周婉的聲音。

  那時他什麼都不懂,連站都站不穩。

  如今他坐在這青屏地底,正拿火去叩龍族九竅的第三關。

  不過數月。

  他變了太多。

  那層膜終於破了。

  沒有聲響。

  像片薄冰在春水裡自己化開。

  陳豐只覺胸骨正中豁然一空。

  一口極涼的氣從門內湧出,灌入心脈。

  那氣極冷,與祖龍心火一撞,竟生出種極沉的暖。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點了盞更老的燈。

  陳豐仰頭。

  九竅中三口新開的窗同時進氣。

  靈氣從顱後、喉下、胸中三處灌入,沿龍骨而下。

  他整條龍形在這氣中微微發亮。

  黑鱗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金紋。

  像燒透的瓷。

  陳豐慢慢睜開眼。

  他抬起前爪。

  心火從爪尖出,凝而不散。

  像根極細的金線。

  他對著石壁輕輕一划。

  那金線掃過之處,石壁無聲裂開一道深口。

  斷面平滑如鏡。

  陳豐收爪。

  胸中那口泉還在跳。

  他試著吐息。

  黑金色的火從口中出,不再是火柱,而是凝成一條極細的火線,像劍。

  陳豐一甩頭。

  火線掃過石壁,留下一道焦黑長痕。

  深可見骨。

  陳豐把火收回。

  成了。

  第三竅開。

  他如今的龍息已能凝成一線。

  周從止那瓶子,未必收得住這種火。

  他站起身,走到石廳中央。

  礦脈在他腳下極緩地亮著。

  陳豐把心火重新引入地脈。

  這一次,他覺出不同。

  三口竅同時進氣,讓他能借這地底靈氣更快地溫養。

  他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樣逐條去烘枯支。

  心火過處,整條礦脈都像被同時點了。

  淡青的光從腳下漫開,一直延到石壁晶簇的盡頭。

  陳豐站在光中。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山、這地、這靈脈,已經連成了一體。

  青屏是他。

  他便是青屏。

  陳豐在石廳中又待了一日。

  他把第三竅的餘韻穩住,又試了幾次龍息。

  火線極利,也極耗神。

  不能多用。

  但若用在祖山,用在周從止那瓶子上面,只一次,便夠了。

  第二日黃昏,陳豐從礦道出來。

  雨已經歇了。

  青屏後山被洗得發亮。

  焦土上竟鑽出些極細的草芽。

  陳豐站在洞口。

  胸中那口泉輕輕跳著。

  他朝南望。

  祖山在天邊極遠處。

  像頭伏在暮色里的黑獸。

  陳豐把斷劍背好。

  他沿著後山往下走。

  今夜,他要先去找周水根。

  把老卒們收攏。

  把周顯安頓。

  然後,便該去祖山了。

  周從止在等他。

  三月之期,他也等得夠久了。

  陳豐走進暮色里。

  步子極穩。

  像條從地底養好了火的龍,正朝它該去的地方去。

  風從身後追來。

  把青屏後山那幾株草芽吹得輕輕搖。

  像在替他送行。

  又像在說:去吧。

  這回,該翻個面了。

  陳豐在廢鹽倉找到周水根時,天已經黑透了。

  那鹽倉比舊炭窯更偏,藏在一片荒廢的鹽田後頭。

  田裡早不長鹽了,只剩白花花的鹼殼。

  陳豐到的時候,周水根正蹲在倉門口,用塊破布擦一柄舊刀。

  那刀不長,刃口極薄,像片柳葉。

  方姑在倉里,孫老頭和何老頭也在。

  幾個老卒圍著一盞小油燈,低聲說著什麼。

  周顯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斷劍——陳豐那把。

  少年見了陳豐,忙站起來。

  周水根把刀收好,起身看陳豐。

  他上下打量了兩眼,道:「第三竅開了?」

  陳豐點頭。

  周水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手裡的破布往地上一丟,道:「十二天。周從止在祖山等。你說吧,怎麼打。」

  陳豐在燈邊坐下。

  他先要了一碗水。

  鹽倉里存著些舊年雨水,澀而咸。

  陳豐慢慢飲了,才道:「我不打算帶著所有人去。人多了,反而累贅。我只要三個人。」

  周水根問:「哪三個?」

  陳豐道:「你,方姑,還有周三水。周三水把船停在祖山外圍的河道上,接應。方姑熟祖山西北面的舊鹽道,你熟祖山南面的暗哨。我走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