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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靈泉

  陳豐在洞中又走了一圈。

  洞底那小靈泉早幹了。

  只有幾片舊鱗半埋在土裡。

  陳豐用腳尖撥了撥,又踢回土中。

  他退出來。

  外頭天陰。

  荒山像座墳。

  陳豐抬頭,又朝更偏處去。

  青屏這地方,如今已被周家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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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暗哨都撤了。

  陳豐在山背面一處極窄的舊礦道里重新落下腳。

  這裡空氣涼而干。

  地面上有些野獸的痕跡,不深。

  陳豐盤坐。

  礦道極黑。

  他喜歡這黑。

  像被大地抱在掌心裡。

  陳豐把心火又引出來,照著新得的那段龍訣,慢慢修持。

  他這次沒化龍。

  只是以人形緩緩行功。

  九竅初開的餘韻還在。

  他只覺周身像有無數極細的泉,從骨縫裡往外滲靈氣。

  那靈氣極清,像這山最底下的舊水。

  陳豐一坐便是半日。

  到夜裡,他出來尋了些野果。

  天上無星。

  風極靜。

  陳豐靠在礦道口,把斷劍放在腿上。

  他想起周婉。

  也想起周顯。

  想起周元真放的那把火,把青屏後山燒成白地。

  如今他回來,這山卻不恨他。

  它只是空。

  像被掏空了五臟。

  陳豐忽然覺得,自己該把這裡重新點起來。

  不是燒,是修。

  這青屏,是他陳豐在人間的第一個巢。

  不該一直這麼黑著。

  這念頭極輕,卻像火,落進了他心底那口井裡。

  陳豐閉眼。

  他在青屏舊礦道中睡下。

  外頭沒有風。

  天極沉。

  像在替這山默哀。

  陳豐在夢裡,又看見了那枚龍蛋。

  蛋殼極黑,上有一道極細的金紋。

  他用手碰了一下。

  蛋殼應聲而裂。

  光從裡面漫出來,極亮,極暖。

  陳豐醒了。

  礦道里仍黑。

  可他掌心,卻有團極淡的火。

  不是他點的。

  是那心火自己亮了出來。

  陳豐望著那火。

  它極小,卻不滅。

  像在說:這地方,也該醒了。

  陳豐握住那團火。

  他起身。

  天還沒亮。

  他朝礦道更深處走。

  那舊礦道極長,越走越寬。

  陳豐記得,周婉說過,這山裡有處靈脈核心。

  他從前找過,沒找到。

  可今夜,他想再找找看。

  這青屏若真要活過來,得先從地底熱起來。

  陳豐像條黑龍,鑽回他最初的巢底。

  這一夜,青屏山極靜。

  可地底極深處,似有極輕極輕的震動。

  像有什麼,正從長眠中,翻了個身。

  陳豐繼續走。

  他手中的火,把前路照得幽長。

  像一條從舊日裡伸出來的金線。

  陳豐踩著那線,朝更深處去。

  不回頭。

  這青屏山,陳豐回來了。

  帶火回來的。

  陳豐在靈脈核心待了三日。

  這三日,他沒出過石廳。

  渴了飲石壁滲水,餓了吞幾口濃稠的地氣。

  那淡青色的礦脈在掌心火溫養下,比頭一夜亮了許多,像從深冬轉入初春的溪,不再凍著,只還慢。

  陳豐沒急著突破。

  他把那心火從地脈中一寸寸引過,像給人梳頭,從髮根順到發梢。

  礦脈的走向極繁,每一條細支都像血管。

  陳豐用龍息去探。

  有的支脈早已枯死,有的還通著,極窄,像針尖大的氣管。

  他把火分成無數極細的絲,一孔一孔地烘。

  枯死的支脈烘不透。

  他便繞開,只養活的。

  第二夜,石廳中那片乳白靈氣濃了許多。

  晶簇尖上開始凝出水珠。

  那水珠極清,帶著極淡的甜。

  陳豐用舌尖接了一滴。

  入喉竟比北荒的靈泉還好。

  他停下心火,盤坐調息。

  九竅中那初開的顱後一竅與喉下一竅,此刻在靈氣中一開一合,像兩口新鑿的窗。

  山風從這兩竅中穿入。

  陳豐感到身體裡多了條極細的循環。

  靈氣從竅入,沿龍骨而下,沒入丹田,再散入四肢。

  很慢。

  但不必靠吞吐。

  像某種更古老的本能,正從他血脈里慢慢醒過來。

  第三日黃昏,陳豐從石廳里出來。

  他沿礦道往上走。

  到洞口時,天正將暗。

  青屏後山一片灰紫。

  遠處有鳥歸林,叫得急。

  陳豐走到舊石洞。

  他站在那方碎裂的石床邊,望了片刻,把斷劍橫在石上。

  然後他坐下來,閉眼。

  周家如今什麼動靜,他不清楚。

  但他知道,周從止不會一直等。

  這人從禁地出來,專克龍息。

  越等,越說明他在布更細的局。

  陳豐不怕他布。

  他怕的是周從止把老卒們網住。

  周水根他們畢竟上了年紀,又散在各處。

  若周從止從青岩南市下手,一一拔,陳豐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得回去一趟。

  青屏離青岩南市不算太遠,來回兩日。

  可這靈脈剛溫起來,還不能離人。

  陳豐思量許久,決定把石廳的入口封住。

  他用碎石與舊礦渣把礦道最窄處堵了,又在外頭布了幾道假象。

  龍息燒過的黑痕、幾片舊鱗、一截斷爪。

  這些東西能讓誤入的修士以為此處只是舊日龍巢遺蹟,不會想到底下還通著靈脈。

  做完這些,陳豐從礦道退出來。

  天已全黑。

  他沒有回舊石洞,直接翻過後山,朝青岩河方向去。

  走了一夜,天亮時已到紅柳灘附近。

  他沒去舊炭窯。

  周顯與周水根若還在,會在青岩南市與舊炭窯之間留暗號。

  陳豐在紅柳灘北頭一棵老柳樹下找到一片極淡的炭筆畫痕。

  是一尾極小的龍,龍尾朝南。

  周水根還在青岩南市附近。

  陳豐沿河朝南市方向摸去。

  日頭漸高,河面起了薄霧。

  他貼著一片矮桑林走。

  忽然停住。

  前方官道上有三個人。

  都穿灰袍,腰裡別著短刀。

  不是周家修士的打扮,卻也不是尋常散修。

  他們在路邊蹲著,像在等人。

  其中一個正用腳撥弄沙土,露出下面一塊極小的青布。

  陳豐認得。

  那是方姑的袖口布。

  陳豐沒動。

  他伏在桑林里,看那三人。

  他們等了半炷香,起身朝北走了。

  走得不快,像故意留出讓人追的距離。

  陳豐沒有追。

  他退回桑林深處,繞了一條極遠的路,朝舊炭窯去。

  到炭窯時,天已午後。

  窯口無人。

  陳豐在附近找到幾處新痕。

  方姑來過了。

  她留下一個極小的暗號。

  是「散」字,又用指甲在旁刻了個「三」。

  三岔驛。

  陳豐心頭一緊。

  周從止動了。

  他抓了人。

  方姑跑了出來。

  老卒們散了。

  陳豐站在窯口,風從栗林間穿過,把地上的炭灰吹起一小撮。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朝三岔驛方向走。

  這一次,他不等夜裡。

  他要白天去。

  周從止既然動了,那他便去正面見見這位周家三爺。

  看看禁地里出來的人,到底有多硬。

  陳豐走上官道。

  天極晴。

  他走在光里,身上那件灰綠舊袍被風吹得獵獵響。

  像面舊旗。

  又像一塊從北荒刮來的黑石,終於要砸在周家最要緊的那口井裡。

  陳豐到三岔驛時,日頭剛過頭頂。

  他沒有藏。

  從官道上直接走過去。

  驛前那棵大皂角樹還在,樹冠濃密,把半邊院子都罩在陰涼里。

  樹底下坐著個人。

  青灰袍子,面白,清癯。

  正是那夜車窗里探出的那張臉。

  周從止。

  他面前擺著張矮几,几上一壺茶,兩隻盞。

  像早知有人來。

  陳豐在十步外站定。

  周從止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那目光極靜,像在打量一件被送來的東西。

  片刻,他抬手,給對面的空盞里倒了茶。

  「坐。」他說。

  陳豐沒坐。

  他掃了一眼驛站。

  門口那兩個帶刀修士不見了。

  院裡也沒人。

  整座三岔驛,靜得像被抽空了。

  只有皂角葉在風裡嘩嘩響。

  「你抓的人呢?」陳豐問。

  周從止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他動作極慢,像在賞茶。

  「方姑跑了。另外兩個,在我手裡。」

  他放下盞,「一個姓孫,一個姓何。都是周家舊部,本該在冊。我拿他們,不算冤枉。」

  陳豐道:「你想換什麼?」

  周從止笑了笑。

  那笑極淡,像冰面上的裂痕。

  「換你。你跟我回祖山。把那口祖龍心火交出來。人,我放。」

  陳豐沒說話。

  風從河面吹來,把皂角葉翻得沙沙響。

  周從止也不急,只把茶盞在指尖慢慢轉。

  他手極穩,像握了三十年劍。

  陳豐忽然道:「你從禁地出來,就為了這?」

  周從止道:「禁地存在,本就是為了守龍族遺物。你身上那口心火,是北荒龍火池最後的根。它不該流落在外。更不該留在一條來歷不明的龍身上。」

  來歷不明。

  陳豐品了品這四個字。

  周從止看著他,目光忽然銳了起來:「你的魂,不是這龍軀原配。對麼?」

  陳豐沒答。

  可周從止的茶盞停了。

  他望著陳豐,像終於從這黑髮少年身上看見了什麼極不協調的東西。

  陳豐知道,這人比周元真、周元朗都更可怕。

  他不是靠修為壓人,是靠看得深。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油布一層層鬆開。

  黑劍出鞘,劍身沉得像截夜。

  周從止仍坐著。

  他沒有拔劍。

  他只是從袖中摸出一隻極小的白瓷瓶,放在几上。

  瓶身無字,卻透出一股極寒的氣。

  陳豐的龍息一近那瓶,便像被什麼極細的針一刺。

  「這就是克龍息的東西。」周從止道,「禁地里用九十九頭幼龍遺骨煉的。你噴一口,它便收一口。直到你體內龍火盡滅。」

  陳豐盯著那瓶。

  白瓷無光,在日頭下卻冷得像冰。

  他信了。

  這瓶子只一露,他後頸的鱗便本能地繃緊。

  可他沒有退。

  他向前走了一步。

  「周從止。」他第一次叫這名字,「你算錯了一件事。」

  周從止抬眼。

  陳豐道:「我來,不是跟你換人的。」

  他猛地拔劍。

  劍光如墨,直取周從止面門。

  周從止終於動了。

  他沒擋。

  他側身一讓,袖中伸出兩指,在劍身上極輕一彈。

  那力道極大。

  陳豐的劍偏了三分,擦著矮几過去,把茶壺劈成兩半。

  茶水潑了一地。

  陳豐不給他再彈。

  他腕一翻,劍勢橫削。

  周從止起身。

  他動作極輕,像片被風吹起的灰袍。

  兩人在皂角樹下交手。

  快得看不清招。

  陳豐的劍沉,周從止的指輕。

  每一下,陳豐都覺劍上傳來一股極怪的陰勁,像有無數隻冰手在拽他的劍。

  可他不退。

  九竅中那兩口新開的「窗」,在這一刻豁然進氣。

  山風從顱後與喉下灌入,與祖龍心火一觸,化作極細極密的熱流。

  陳豐的劍忽然快了。

  像把整座青屏山的怒氣都收在了刃上。

  周從止眉頭第一次皺起。

  他手一翻,那隻白瓷瓶飛上半空。

  瓶口朝下,射出一道極白的光。

  那光落在陳豐劍上。

  陳豐只覺掌心一涼,龍息像被什麼拉住,朝那光涌去。

  周從止道:「我說了,它克你。」

  陳豐咬牙。

  他把劍往回一收。

  那白光追著他。

  陳豐忽然不躲了。

  他迎著那白光,張口。

  一口黑金色的火,從他喉中噴出。

  與從前不同。

  這火極沉,極穩。

  火中夾著從九竅中穿入的山風。

  那風把火吹散,又瞬間聚攏。

  白光收得快,可陳豐的火更快。

  火穿過白光,像沸水沖開薄冰。

  周從止臉色一變。

  他抬手去接。

  那火落在他袖上。

  袖袍「嗤」地燒穿。

  他退了一步。

  半步。

  皂角樹下,茶壺已碎,矮几翻倒。

  陳豐收劍,立在三步外。

  他嘴角有血。

  周從止看著自己燒穿的袖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九竅開了兩處。好。」

  他抬頭看陳豐,眼中極冷,「今日到此。那兩個人,我會放。」

  陳豐沒說話。

  周從止袖袍一拂。

  那白瓷瓶落回他掌中。

  他轉身朝驛站後院走。

  走到門邊,他停住,沒有回頭:「陳豐。我在祖山等你。下一回,我不會只帶一個瓶子。」

  說完,他進了後院。

  門緩緩關上。

  陳豐站在皂角樹下。

  日頭極亮。

  地上茶漬未乾。

  他低頭看劍。

  劍身上多了一道極細的白痕。

  是那瓶子留下的。

  陳豐把劍收回布中。

  他沒有進驛站。

  只是朝後院方向望了一眼。

  那兩人,周從止會放。

  他不怕周從止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