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杜松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了。
他睜開眼,傘菇內部還是一片昏暗。
狩獵隊的眾人已經動了起來。
有人在檢查石刀和石矛的綁繩,有人在往嘴裡塞肉乾,眾人動作都很輕,幾乎聽不到說話聲。
鏵站在菌柄的開口處,面朝林子的方向,一動不動。
杜松坐起身,發現炻就靠在他旁邊,正用一塊粗石片一下一下地磨著石刀的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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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的聲音極輕,若是不仔細聽,很難會想到這是在磨刀的聲音。
見他醒了,炻頭也沒抬,只說了句:「吃點東西,要走了。」
杜松點點頭,從懷裡摸出昨晚沒吃完的肉乾,塞進嘴裡慢慢嚼。
肉乾有些硬,乾巴巴的嚼在嘴中,有些難咬。
他一邊嚼一邊回想昨晚鏵說的話。
主動出擊,趁對方虛弱的時候摸過去。
這個決定放在巨蕈林里,放在赤岩部落的狩獵傳統里,其實再正常不過。
這片林子從來就是他們的獵場,每一棵傘菇、每一條菌道、每一處暗坑,都是幾代人用腳底板一寸一寸量出來的。
外面來的人想在這裡跟赤岩部落玩暗的,就像在別人家裡摸黑打架,本身就是找死。
更重要的是,赤岩部落本身就是一個狩獵部落。
狩獵隊的戰士每次外出,乾的就是貓捉老鼠的遊戲。
從來只有他們圍堵獵物的份,什麼時候變成了獵物圍堵獵人了。
因此,狩獵隊眾人心中都憋著一口氣。
但杜松心裡清楚,這不代表沒有危險。
吃完肉乾,他輕磕牙齒,鍛鍊了一會兒快速共鳴。
讓自己保持一個不錯的狀態。
雖然速度和強度都比不上狩獵隊的老手,但至少能讓自己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多一些自保之力。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走到鏵身邊。
「大頭目。」
鏵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沒有多話。
他的眼神很靜,看不出半點戰前的緊繃。
杜松注意到鏵的石刀已經重新綁過了,刀柄上纏了新的獸皮條,刀刃上殘留著昨晚砍碎骨盾時崩出的幾個缺口,被粗略磨平了。
「等太陽升起。」鏵開口,聲音很低,「等太陽升起,林子中的孢粉便會消散,到時候便能外出了。」
杜松點頭。
這是老獵手才知道的細節。
巨蕈林的晝夜交替變化很大。
尤其是林子中的孢粉。
白天的巨蕈林只要小心謹慎,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等到了晚上,巨蕈林中飄散的孢粉就變成了致命的迷藥。
若是沒有夜息草進行庇護,堅持不了太久就會中毒身亡。
杜松聽炻說了,夜息草十分珍貴。
採摘不易。
若非必要,不會使用夜息草。
更何況,夜息草只能讓人短暫忽略孢粉的存在,無法持久。
時間一長,依舊會受到危害。
這也是為什麼,狩獵隊的人身上明明有夜息草,卻依然很少使用的緣故。
很快,太陽升起。
鏵將狩獵隊分成了三組。
一組由他親自帶領,負責正面突入;一組由炻帶領,從側翼包抄;第三組人數最少,由岩帶著,作為機動,負責堵住對方的退路。
「記住。」鏵環視眾人,聲音沉穩,「對方的人骨打不死,但操控者只有一兩個。我們的目標不是那些骨頭,是躲在後面的人。只要把人解決了,骨頭自己會散。」
眾人齊齊點頭。
「還有,」鏵補充道,「等下不一定會出現什麼變故,大家要小心,一旦出現問題要第一時間撤離。」
「明白。」眾人統一回答道。
鏵見狀微微頷首,隨後頭一個走出了傘菇中。
巨蕈林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高聳的傘蓋像層層疊疊的巨傘撐在頭頂,菌柄粗如人腰,上面爬滿了細密的紋路和寄生的小型菌菇。
林子裡的空氣潮濕而悶熱,帶著一股孢粉特有的微腥甜味。
杜松跟著鏵這一組,伏在菌毯上,一點一點向前推進。
他的動作很輕,腳掌先著地,再緩緩放下腳跟,儘量避開乾燥的菌皮和枯裂的菌柄碎片。
這是狩獵的基本功,在巨蕈林里,聲音就是命。
一旦踩碎乾燥的菌皮,那咔嚓聲能傳出幾十步遠。
狩獵隊眾人也都是老手,十幾個人在菌毯上移動,竟沒有發出多少聲響。
他們沿著昨晚突圍時開闢的路線往回走,一路上能看到昨夜戰鬥留下的痕跡:被踩爛的蘑菇叢、斷裂的骨片、散落的碎骨渣。
那些碎骨已經失去了光芒,跟普通白骨沒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鏵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按住了身後眾人的肩膀。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鏵沒有回頭,只是用手指了指正前方。
杜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猛地一緊。
在幾十步天空上,一具鳥骨正在天上飛舞著。
它和其他人骨不同,沒有走動,也沒有攻擊的跡象,就那麼飛在巨蕈林中,空洞的眼窩朝著下面看去,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看到它的身影,眾人全都聯想到了昨天晚上遇到的那些人骨。
「骨部落。」鏵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個詞。
在場的眾人立刻明白了。
骨部落的人恐怕還沒有放棄尋找他們。
這具鳥骨被安排在林子外圍,八成就是在尋找他們的蹤跡。
一旦發現異常,操控者就能通過人骨感知到。
因此,要想找到骨部落的人,就必須要避開天上的鳥骨。
不能被它發現。
否則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就在這時,鳥骨突然朝他們所在的位置飛了過來。
杜松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菌毯上,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那具鳥骨飛得不高,翅膀展開足有兩人多長,骨架之間連著某種半透明的薄膜,扇動時幾乎沒有聲音。
它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滑向另一側,空洞的眼窩掃過下方的菌叢。
鏵一動不動,像一塊嵌在菌毯上的石頭。
所有人都學著他的樣子,把身體壓到最低,連呼吸都放緩了。
杜松能感覺到身旁炻的胳膊微微繃緊,石刀已經握在手裡,刀尖朝下,那是隨時可以暴起又不會暴露的握法。
鳥骨在他們頭頂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了片刻,然後振翅升高,往林子更深處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