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逢君獨自在家的時候,向來不捨得開燈。
通向棚戶區的煤氣輸送管道一般都很費錢。
住在這兒的尋常人家根本通不起;能通得起的,也不會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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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為了給弟弟更好的學習環境,李逢君和李長昭兩人咬牙攢了一筆錢,托李長昭在工廠里認識的幾名工匠,讓工部修了一條煤氣管道到自己這裡。
這條煤氣管道就算成天不用,每周光所謂的維護費,工部那邊每月就都會折算到稅務當中。
自從張居正頒布一條鞭法以來,這些雜七雜八的苛捐雜稅和日常生活費用,都由戶部的人統一收取,且不再能夠用物品來抵消。
李長昭所在的工廠廠長還算擬人,大多數時候還都是以工錢折算工資。
要是換了別的、待遇更低的做工區域,那邊的廠主,常常會用劣質大米、布匹來償付工資。
李逢君縮坐在客廳的角落,借著下午還殘留著一點從棚戶區外面縫隙里滲透過來的陽光,手裡端著刺繡針,在李成詩之前穿破了的衣服上面縫縫補補。
或許是下意識的,她時不時地會伸出手來,靠向一旁土夯的牆壁。
然後,從牆壁表面摳下一塊泥土塞進嘴裡。
門打開了。
「我回來了。」
李成詩剛把身前的挎包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放,就正好看見自己的姐姐摳了塊牆皮下來,握在手裡。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對視了一會。
李逢君趕緊把手裡的東西丟掉,把手上的灰塵抹在布裙子上面。
「成詩……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又吃牆皮了?」
姐姐的老毛病又犯了。
李成詩無奈地瞪了她一眼,走到少女的身旁,
而李逢君就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一樣,尷尬地縮著肩膀,兩手疊於身前。
李成詩把姐姐的手端到眼前看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她手上的塵土。
「跟你說了,不要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家裡又不是負擔不起買面買米的錢,你吃這些做什麼?」
「我……對不起啊,成詩……」
「快把手洗了。」李成詩無奈地盯著她,「要是被我哥看到了……他可沒有我這麼好說話。」
「……哦。」
李逢君露出了難得一見的乖巧表情——這表情,基本上只有她在面對家人的時候才會顯露出來。
姐姐乖乖去門外打了一小瓢水,清理一下手指和指甲縫,一邊澆水,一邊說道:
「成詩,你回來這麼早,我飯還沒做完呢——你先坐那吧,我熱碗粥給你喝。」
家門口外面生起了一個小爐灶,剛點起火,上面的稀粥還沒有沸騰。
李成詩探頭瞧了一眼,稀粥上面還漂浮著幾塊青菜和鹹肉。
「你今個去集市了?」
「對呀。」李逢君點了點頭,語氣當中還帶著一點自豪,「你剛醒,我還準備給你買條魚煲個粥,讓你補補身體呢。但集市那邊騙子太多,也沒幾條好魚。我決定明天去港口那兒再瞧瞧——」
她回過頭,淺淺地抬了抬嘴角:
「對了,成詩,你們學府不也在徐州港旁邊嗎?我想去趕個早市,你明天上學的時候,要不帶我一塊?」
李逢君似乎忘記李成詩今個去學校是為了看看自己能不能上學,但姐姐好像已經默認了他第二天還得去學校報到。
「你去嗎……嗯,我哥肯定會擔心你。」
「你管他做什麼?切……」李逢君回到房間,甩了甩手上的水,「他還天天要求我待在家裡嘞……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亂跑走丟……」
李逢君拿了個碗出去,給李成詩盛了一碗蓋滿鹹肉和青菜的稀粥。
「哥只是擔心你。」李成詩回答。
「我不需要他擔心,他擔心的事情夠多了。」李逢君沒給自己盛,而是放了個勺子搭在碗邊,遞給坐在桌旁的李成詩,「他只需要好好工作,而你只需要好好學習,而我……不給你們添麻煩就行。」
這碗粥比今早喝的那碗有味道多了,摻雜了鹹肉和青菜的香氣。
李成詩喝了幾口,終於感覺空蕩蕩的肚子裡有了著落。
「你不怕你一個人去遇到危險?」
「什麼危險?你姐姐我才不怕危險嘞!——如果有危險,我就齜牙給他看。」
李逢君做出了一個兇狠的表情,露出了唇下兩顆明晃晃的、可愛的小虎牙。
「何況,」李逢君又補充道,「明天你不是陪我嗎……」
李成詩沒說話。
他還在思索著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改變一下,告訴她自己可能在學校外謀到了一份新的職務。
但沒過兩秒,李逢君又把頭低了下去:
「嗯……成詩,如果你覺得帶我去學校那邊有點丟臉的話,沒關係的,你只要把我引到碼頭那就好了……然後你就假裝不認識我,你直接去上學!沒關係的,不用管我……」
「丟臉?」李成詩一愣。
李逢君一緊張就會摳手指咬指甲,她剛把右手小拇指放進嘴裡,注意到李成詩的目光,又趕緊將其放了下來。
「街坊鄰居都知道,你的姐姐不太正常。如果這事被哪個嘴碎的學生傳了去,你以後在學府里說不定會受嘲笑,就像前幾年在這裡……我……」
李成詩把手裡的湯匙放了下去。
他慢慢地站起了身。
李逢君坐在對面明顯不知所措,盯著自己的弟弟向她伸出一隻手。
李逢君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側過臉去。
啪。
「嗷。」
李成詩彈了一下姐姐的額頭。
「你幹嘛?」李逢君捂住自己的腦袋抱怨道。
「帶你去港口那買魚。」
李逢君明顯愣了一下,把頭別過去,快速地理了理額前凌亂的頭髮。
「現在嗎?」
「當然不是現在,港口那邊的漁民下午都散市了。」李成詩說道,「學府給我留下了課業,等我完成之後,再回東海學府——到那時候再說。」
李逢君的臉上浮出了一絲細微的興奮,又夾雜著些許的失望。
她細不可聞地哼唧了一聲:
「好……你不嫌棄我就好……」
「再跟我說這種話,我就把你剛才摳牆壁吃的事情告訴我哥。」
「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