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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扭曲的歷史

  藏書閣里的歷史書籍,儲存於三樓的一個偏門。

  藏書閣里大部分都是一些複雜冗長的經文,除了朱熹和二程的作品以外,其餘的都是對這三位「聖人」言論無窮無盡的批解與注釋。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明帝國曾經皇帝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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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萬曆皇帝這傢伙幾乎留不下任何文字作品,其餘的絕大多數皇帝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被抄刻在經本之上,當做聖言一樣供著。

  這些著作在李成詩之前上學的時候,幾乎全部被要求背誦。

  而記錄歷史的著作卻寥寥無幾,且絕大多數都是關於明朝的歷史,甚至還有一整排的朱元璋和朱棣的傳記。

  傳記作者和那些大明史官不厭其煩地用盡溢美之詞稱讚和誇耀,又不斷地給包括學生在內的所有人洗腦——

  所謂天空、大地、日月乃至空氣都歸皇帝所有。

  二十一世紀過來的李成詩,當然把這些內容全部視為放屁。

  明朝以前的歷史寥寥無幾。

  歷史區幾乎空無一人,除了一個趴在梯子上整理書架、對他的行為漠不關心的老女官,這裡只有他一個。

  李成詩費了半天的力,終於在書庫角落找到了一本蒙著塵的厚重史書,他剛一翻開,恰好就看見了其上明晃晃寫的五個大字:

  「天啟六年編。」

  天啟大爆炸發生的那一年。

  一翻就能翻到,未免也太過巧合。但李成詩沒有心思過多懷疑,快速地閱讀了一遍內容。

  史書的作者非常刻意地用一半的篇幅,描述天啟皇帝在此年做出來的所謂的豐功偉績,又花了一半的篇幅,去敘述在天啟皇帝逝世之後民眾們的哀悼和悲痛。

  有意義的內容很少。

  李成詩絕對沒有記錯。

  正經歷史上的天啟大爆炸,根本不可能造成如此的威力,完全將整個京城乃至半個北直隸省全部轟碎,也沒有順道殺死天啟皇帝,讓如今的崇禎皇帝即位。

  這是一次明顯的歷史偏差。

  李成詩心裡默默記下了。

  翻到史書的最前面。

  這本書的開頭先是論述了一下那些所謂漢人子民來自於月球神族,共工撞碎不周山導致地月失衡的胡說八道。

  接著,便是炎帝嘗百草、黃帝大戰蚩尤、大禹治水,以及夏商周三朝的歷史。

  本來到這一切,除了增添了一些神話色彩以外,歷史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事情,開始從春秋戰國時期變得不對勁了起來。

  「孔子呢?」

  李成詩心裏面默默念叨著,疑惑地翻了半天,也沒有看到關於孔子以及儒家代表人物的任何記述。

  按理來說,孔子的儒家學派應該是朱熹和二程思想的源頭,然而就是這麼重要的人物,卻在歷史上悄無聲息地消失,連半點蛛絲馬跡也沒有留下。

  不僅如此,春秋戰國時期的其他派別,例如道家、法家、墨家、陰陽家等等,皆無記載。

  「奇了怪了……」

  史書上除了對於蠻夷勢力極盡貶低、對中原政權無盡的吹捧,餘下能表達史書作者思想的寥寥無幾。

  秦始皇統一六國,再到之後建立漢朝,東漢末年的分裂……

  一切貌似又開始變得正常,直到魏晉南北朝後。

  「唐呢???」

  什麼叫做大宋統一天下,建立了持續八百年的盛世,留下了諸如《天工開物》這樣改變神族歷史進程的著作。

  而大唐只是北方的一個割據勢力,由胡漢雜種所建立?

  什麼叫做李世民是最大的反賊,是禍亂華夏的元兇,被永遠地釘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他突然想起今早在包子鋪上聽聞食客們的對話時,那個李逆的稱號。

  陝西是李逆的老家,這恐怕說的就是李世民。

  原本可以稱為華夏歷史上最偉大的皇帝,在這個世界竟然被貶得一文不值。

  名譽完全反了過來。

  大片大片的痛罵之中,只有少數可看的史料,講的也都是關於李世民對胡人的政策內容——他秉持的懷柔政策,更是被當今史官稱:

  動華夏血脈之根基。

  「莫名其妙。」

  李成詩只能這麼形容。

  宋朝從五代十國之後,一路延續了八百餘年,乃至朱元璋建立大明帝國,朱棣頒布威震天下的《永樂大典》,復興漢之血脈,一路征服了歐羅巴、阿拉伯、阿非利加等地。

  也就是說,現在的大明帝國是名副其實的日不落帝國,除了大明本土以外,還掌控著幾乎整個世界。

  看到最後一頁手繪地圖上,密密麻麻都是明帝國在世界分出來的行省與轄區,他甚至有點點慶幸自己身在帝國的核心區域,而不是某個被當成奴隸的蠻族。

  「所謂羊人,身有雙蹄而面具羊首,生有雙角,渾身毛髮,此為歐羅巴之蠻夷也。」

  「除此之外,還有蜥蜴人、半獸人、牛角人等等……」

  看到這些內容,李成詩一方面想捧腹大笑,一方面又害怕這些東西全是真的。

  畢竟他沒真去過明帝國在歐洲的幾個轄區,比如弗朗機都司、中山宣慰司等地。

  萬一那地方真遍地羊人怎麼辦?

  豈不是白笑了。

  他還沒有翻到書本後方關於洪武帝和永樂帝的細緻歷史記述,藏書格外就突然傳來了一陣稍顯嘈雜的聲音。

  他半坐在竹蓆上,側著身子挑開了一旁的窗簾,向外看去。

  一群看樣子是學校老師裝扮的傢伙,帶著另外一批持刀還配槍的護衛聚在那兒。

  李成詩眯著眼睛,將竹簾拉開了一些。

  典儀院的吏侍。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原主的記憶里有這種人著裝的模糊印象。

  而在他們的身後,一個生員打扮的學生正在和面前的官吏說著什麼,還指向藏書閣的大門。

  沈硯。

  剛才,在門外借自己生員證讓他進藏書閣的那個學生。

  「操……」

  李成詩暗罵一聲,心裏面湧現出了一股莫名的不好的預感。

  胸口燥熱的感覺又出現了。

  「你不趕緊跑嗎,李同學?」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成詩皺著眉頭回頭看去。

  那個站在梯子上面色冷漠的老女官說完之後,沒有看他一眼。

  「……女士,您剛才說什麼?」

  「你一點警惕性都沒有,李同學,而且動作很慢——」

  老女官將一本厚重的古籍塞進架子的上層,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個你根本不熟悉的同僚,不僅提醒你如今在學府里處於違規的狀態,而且還貼心地借你生員證,讓你進到了藏書閣。你完全沒有考慮過他的目的,傻乎乎地進來在這待了半天……真是善良。」

  「……你是誰?」

  那個老女官瞥了他一眼:

  「你還不走?」

  李成詩沉默片刻,將手中厚厚的書籍合上,站了起來。

  「多謝。」

  他向老女官拱了拱手,轉而快步走向自己來時的地方。

  腳步聲在空曠的歷史藏書室響了很短的一段時間,隨後又消失了。

  原本離開藏書室的大門,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堵黑漆漆的牆壁,攔住了李成詩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