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莊村口。
隨著大量富戶車隊被劫掠,以及回龍觀道士被殺,暴亂的流民逐步平息下來,重新恢復了秩序。
不少流民重新排著隊,前往粥棚討粥。
那些被搶光了銀子的富戶們也都偷偷在外圍觀看。
還有一些實力強大的車隊,因為之前躲避的好,倒也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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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漕幫。
麥文山此刻就帶著一百多個漕幫弟兄站在人群外面,拎著大刀警惕看向周圍。
而麥秋雲此刻站在漕幫的隊伍後面,神色恍惚。
麥文山看了眼女兒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回頭重新盯著祭壇,滿是緊張,生怕謝家祭典成功。
謝安拎著刀捏著燈籠來到了村口的祭壇外。
只見李家莊三百多佃戶還圍在祭壇四周,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話。
說的不是人話。
每說一句話,祭台上的銅錢就會嗡嗡響。然後謝玉通過銅錢聽見了佃戶們的話。
「阿姊這是通過銅錢和法壇,間接和死去的佃戶對話?」
「諦聽可聽鬼語……不知道能不能直接聽見。」
諦聽,開!
剎那間有三百多道之前未有過的聲音湧入耳中,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這些佃戶在向謝玉訴說冤情。
謝安屏住呼吸,慢慢從其中分辨出幾道最清晰的聲音。
一個老婦帶著帶哭腔訴說:
「道長明鑑,老身七十有三,掉光了牙,連口粥都喝不上。他朱有才把我和孫女吊在樹上曬了三天……我那孫女兒才六歲,她才六歲啊……」
一個壯年漢子咬牙切齒:
「朱有才頭一回進村收光了家中存糧,還說今年交糧交得爽利,明年可免點。結果第二天又來,收走了我閨女的銀鎖。翌日又來,把我閨女帶走了……說是充軍餉。可哪有拿女人充軍餉的?充到哪個狗肚子裡去了?」
一個孩子帶著困惑訴說:
「娘說交了糧就能回家,我交了。娘又說再交一斗就可以回家。我又交了,卻看見娘吊在樹上不說話了,我夠不著娘。娘你低頭看看我呀,我踮著腳呢……」
林林總總的喊冤聲此起彼伏,幽幽傳入謝安耳中。
謝安聽了很不是滋味。
亂世已叫人難活,更何況沾染上鬼祟。
但謝安曉得阿姊此刻正在做法聽冤,不好打斷。
不多時,謝玉聽盡了三百佃戶的冤情,便從案台上提起一盞黃燈籠,用火摺子點亮,大聲說:
「我曉得了你們死的冤,如今罪魁禍首華千雄已死,你們大仇得報,可人死不能復生,還需安生歸路才是。點燈,認路。」
「燈亮了,你們認得這盞燈,你門口掛過。這燈不是驅你走的——這燈是給你照路的。你受了冤,你走不了,是因為路太黑。今晚我給你一盞燈,你順著光走,走到該去的地方。」
謝玉拎著燈籠在祭台四方遊走,燈籠挨近每一桿白幡,幡上的魚鱗紋就會被光照亮。
「龍王娘娘的水不講對錯。你們到了水裡,怨就淡了、化了。化了就不痛了。你生前沒活成的,到了水裡都成。你生前欠下的,到了水裡都不欠。」
說完謝玉將台上那碗清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含在嘴裡,然後對著插銅錢的香爐,把水噴在銅錢上。
「一口水潤喉舌,該說的你說了。不該說的你帶下去。從現在起,你不再姓李,你姓『流』。流入水的流,流走的流。李家莊三個字,今晚之後還給土。」
謝玉一邊說一邊用手抓新土,蓋住銅錢串,拍三下。
「我蓋了土,你們便安了魂。這李家村,以後不會再鬧鬼了。」
謝玉摘下一面白幡,面朝村外方向慢慢揮動三下,大聲吆喝:
「龍王娘娘開河口,三百一十四口,排隊順水走,怨散魂也走,莫回頭,莫回頭……」
無數佃戶聽懂了這話,紛紛排著隊伍走出村口,朝著遠處的淮河邊走去,最後一個個跳入河裡……
而謝玉一直矗立祭台,揮舞著白幡,嘴裡念著:
「龍王娘娘開河口,三百一十四口,排隊順水走,怨散魂也走,莫回頭,莫回頭……」
隨著最後一個佃戶墜入淮河,原本瀰漫在李家莊上空的暗紅色迷糊也終於消散了去,明亮的月光傾灑下來,照亮了村莊。
撥雲見月!
開了存神法的謝安分明感覺到,盤踞在村子裡的冤魂煞氣……徹底消散了。
夜下的村子,顯得如此安詳,寧靜,充斥著稻香味和鄉土氣。
倒是謝玉經過此番做法後,身體有些蹌踉。
謝安很想上去扶一把,但念著祭典或許有什麼流程禁忌,謝安也就站在台下等著。
謝玉凝視遠方的淮河許久,這才將白幡插回遠處,解下腰間的紅麻繩,點燃三炷香插入八仙桌上的香爐。
原本筆直上升的香菸氣,在半空打了個旋,徑直飄向了烏橋鎮方向。
謝玉深深拜下:「龍王娘娘仁慈,開了河口,送了亡魂。龍王寨執事……玉素敬上!」
拜完,謝玉打著赤腳一步步走下祭台。
外頭的無數流民和圍觀鄉鄰經過短暫的沉寂後,轟然爆發出震天議論聲。
「瀰漫在李家莊村口上空兩月有餘的森森鬼氣竟然真的消散了……謝家真的能單獨開祭典,驅鬼鎮邪!」
「李家莊三百一十四怨魂,都入水超度了。謝家這手段……真的神了。以後鄉鄰們遇著鬼祟不必高價去請回龍觀道士做法了,找謝家就可以了。」
「這青烏縣都多少年了,竟然真的出現了第四大鎮邪的勢力。以後鄉鄰們有好日子過啦。」
「……」
足足四五千人,一起吶喊。
洪亮的聲音在雨幕下炸響,撕裂了長空。
謝安看著、聽著……心裡忍不住有一股子熱血在涌動。
謝家……成事了!
腦海中閃過無數過往的畫面。
雖然謝安不太清楚父親阿姊和水伯他們具體怎麼謀劃的,但韜光養晦足足十三載,終於在青烏縣的三大魔爪之下,撕開了第四道口子。
哪怕謝安用穿越者的視角評判,父親水伯和阿姊三個人……都是很了不起的存在。
謝安看到阿姊走下了擂台,立刻上去攙扶了一把:「阿姊,你沒事吧?」
謝玉掃向遠處蜂蛹吶喊的人群,嘴角罕見的勾起一抹弧度,「我沒事。剛剛水伯跟我說了你在荒山斬殺華千雄的事兒。明熙少爺做的很好。」
謝安道:「相比阿姊超度三百怨魂的超凡手段,我這點不算什麼。對了阿姊,今晚祭典可是圓滿成功了?」
謝玉道:「還差一件事。」
謝安本能開了口:「是取古婆婆狗命嘛?」
謝玉搖頭:「古婆婆不算事,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