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整面牆全部抹去。」
第二天早上,老李的施工隊在三樓用大號工程錘把掛著偽善公益牌子的老式牆壁給砸成了碎片。
灰塵還處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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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工作室前廳的電腦音響中,陳律師又播放了一遍修復好的錄音。
「老師說,第三十七個位置要留給新來的孩子。」
小女孩的聲音很小,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著。
雲淺拿著茶杯,冷冷的目光落在桌子上被污水泡爛了的簽到卡上。
小陳站在櫃檯旁邊,搓著自己長滿雞皮疙瘩的手臂,不斷地搖著頭。
「老闆,這明顯就是那幫畜生招小魂的,肯定是在預告下一批被他們招小魂的小孩!」
雲淺把瓷茶杯放回杯墊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不能因為有一段別有用心的錄音,就順著對方拋出的魚餌來給整個案件下結論。」
雲淺看著屏幕上的聲波圖,沒有一點表情變化。
「這是對方想讓我們進來,故意安排給我們聽的場面話。」
她轉過頭來,迅速地確定了方向。
「不再玩猜謎遊戲了。查原始花名冊,把當年在『安心託管中心』上課的小朋友名字全部找出來。」
陳律師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不到兩個小時,他就把一份帶有七十五個孩子名字的發黃花名冊從舊物業檔案和工商廢檔中找出來,並放到自己的辦公桌上。
小陳拿著長長的通訊錄,坐在接待區的電話機前,一個一個地撥打電話。
「啪!」
電話機里傳來一陣急促的忙音。
這已經是第十四個一聽見「託管中心」四個字就直接把電話掛斷的家長。
還有幾個脾氣暴躁的父親,接通電話之後就對著電話里一頓罵,然後重重地摔斷了線路。
小陳被罵了一早上,但是臉上沒有一點著急的樣子。
她不解釋,不催促,更不會用「配合調查」這樣的話術來道德綁架別人。按照雲淺制定的鐵律,在每個拒絕發言的人名字後面用紅筆畫一個黑叉。
就在她準備按下第十五個號碼的時候。
接待室的玻璃雙開門被人用很大的勁給撞開了。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化著精緻妝容的中年女人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地衝進屋裡。
女人將手中拿著的簡訊截圖列印紙扔到了小陳面前的桌子上。
「誰允許你們去查我兒子的私人信息的!」
女人氣的胸膛劇烈起伏,說話聲音很大,連後院都能聽到。
「當年破託管中心倒閉以後,我兒子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並哭泣。我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在江城所有的心理科都跑遍了之後,才使他忘記了那些噁心的事情。」
女人的手背不由自主地發抖。
「你們現在為了給自己這個什麼破工作室拉生意、造噱頭,居然敢去翻五年前的舊帳去揭孩子的傷疤?」
她的雙手緊緊地抓著辦公桌的邊緣。
「我警告你們,馬上把我兒子的名字從你們的狗屁名單里刪掉!」
雲知珩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分析數據。
小男孩的臉色立刻就冷了下來,手指停在鍵盤上,準備開口反擊。
雲淺從內室挑起珠簾,邁步走了出來。
她沒有和那位生氣的母親爭論什麼大是大非,也沒有講什麼除惡務盡的大道理。
她走到了小陳的桌前,兩根手指夾起傳真原件上印有孩子真實姓名的部分,然後走到角落裡的電動碎紙機旁邊。
手指按動紅色的開關按鍵。
伴著尖銳的切割聲,記錄著私人信息的紙頁在女人帶著防備的眼神下全部變成了白色的碎片。
碎屑落進透明的紙簍里。
雲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轉過身,將那疊已經被塗去姓名、只剩下【SA-37】代碼複印件扔回桌面上。
「天機工作室一定會保障你的隱私權。」
雲淺看著那位母親,語氣依然很冷淡。
「我查這份名單,只針對造局的人。不願意開口、不願意接受調查的孩子,在檔案庫中就只有個匿名編號。沒有名字,也沒有照片泄露出去。」
陳律師拿著公文包走過來,把一份正式的法務棄權聲明書遞給對方。
「這位女士,您是否要追究當年的事情,是否要向公眾發聲,這是你們作為監護人的絕對權利。」
陳律師說話聲音很平穩,吐字也很清楚。
「天機工作室只負責環境安全方面的工作,絕對不會拿受害者的心理創傷來換取所謂的名聲。」
憤怒的母親當場愣在了桌邊。
她看了一眼碎紙機裡面已經粉碎到不能再粉碎的紙張。
本來她已經想好了一肚子髒話要罵人,但是雲淺乾脆利落的態度把那些話給堵了回去。她喉頭動了兩下,最後只好拿著那份聲明書,含著眼淚匆匆離開了工作室。
大門還沒來得及關嚴,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
沈祁穿了一件黃色志願者馬甲,戴著鴨舌帽站在了門口。
他走到工作室門檻外圍的那條黃黑相間的警戒線邊緣,腳步穩穩地停住了。
沈祁的手裡拿著一個加厚的黃色牛皮紙文件袋。
他沒有跨過門檻,只看了一眼前台的小陳之後,就把文件袋放在了陳律師旁邊的接物架上。
「這是五年前,沈家慈善基金會將改建資金打入『安心託管中心』的底層轉帳水單。」
沈祁的聲音非常沙啞。
「所有經手人的親筆簽字,包括我母親周韻芳當年蓋下的私章憑證,我都找銀行調出了帶紅章的複印件。」
陳律師打開袋子的纏線,抽出幾張詳實的帳目流水看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沈先生,你現在名下沒有任何公司職務了。這種核心財務帳直接交給法務部門,沈家那些老頑固們知道了之後肯定會氣急敗壞。」
「我不在那個位子上了,但我還能拿到這些髒東西。」
沈祁沒有抬頭去看大廳里的情況,只是一味地盯著地磚縫。
「我不代表沈家說話,也不替沈家的任何人喊冤。」
他沙啞的聲音中透出一股子果決。
「作為知情的個人,這是我該提供給你們補全證據鏈的東西。」
沈祁說完這些,沒有在門口多留一秒鐘。
他轉身走進刺眼的陽光里,拿起牆角的鐵鍬繼續做粗活,把建築垃圾清理乾淨。
他不討賞,不越線,只是一名普通的罪證搬運工。
下午四點。
小陳桌前的那台工作電腦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新錄音文件接收提示。
這是一個早上接到調查電話的學生家長,在推脫的時候沒有表態的回覆。
小陳按下了外放播放鍵,一個女子帶著急切而顫抖的聲音從電腦的音響中傳出。
「雲大師,我是名單上十二號孩子的母親。」
錄音里,女人的呼吸聲沉重得有點不同尋常。
「中午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你們之前問過的一個問題。剛才你們說的出事的房間,是三十七號節點。」
女人停頓了大約五秒鐘的時間。
「三十七號,並非是某一個孩子的編號。」
雲淺抬起頭來,目光立刻就落到了電腦屏幕上。
音響中,由於極度後怕,女人的聲音變得非常緊張。
「那是物業檔案里所謂的『活動室輪換點位』。當年那家託管中心一共開了五個班級,為了方便打掃,上面規定每天必須輪換一個指定的空房間用來午睡。」
「而三十七號點位啟用的那一天……」
女人在那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咬緊了牙關。
「那天出事的並不是名冊上的學生。我接孩子放學的時候親眼看見,一個沒有在任何花名冊上登記過、也沒有領取過登記證的陌生黑戶小孩,被中心主任私自帶到了三十七號房。」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站在一旁的雲知月,手裡的長耳朵兔子吧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小姑娘光著腳丫,睜大眼睛直直看著那台黑色的音響。
那段被修復的平靜錄音里所謂的「要留給新的孩子」。
根本不是什麼恐怖預告。
而是一個沒有姓名,在花名冊上也沒有記載,當了好幾年替死鬼的,黑戶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