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併入後的第三年,安平縣又遇上了一場大旱。
從五月開始,天上就沒正經下過幾場雨。縣南幾條小河斷了流,地里的麥苗曬得卷葉,往年這個時候最熱鬧的幾處水渠旁,也只剩下淺淺一層泥水。
消息傳到荒山時,周野正在看今年的糧冊。
周禾把冊子往桌上一放。
「東倉還有四萬七千多斤陳糧,南邊兩個新倉加起來六萬出頭。今年新糧還沒全收,先不算。」
她說完,又把另外一張紙壓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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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縣令早上派人來了。」
「借糧?」
「買。」
周禾笑了一下。
「現在縣裡不敢跟咱們說借了。」
周野也笑了。
三年前,荒山還在為了幾百斤糧發愁。
一場雨不下,地里的苗就得靠人一桶桶往上提水。幾十個人圍著一口井,晚上睡覺都得安排人守著,生怕有人把井毀了。
現在荒山有七座糧倉,最大的兩座就在青石舊村北面。
當初周野特意空出來的那片地,如今已經看不出半點荒地的模樣。鎮衙、糧倉、車馬行、兩條商街全在那裡,再往北,是後來擴出來的鐵坊和木工作坊。
主路一天到晚都有車走。
孟家的糧車、鄭家的布車,還有從北邊來的馬隊,經常從早堵到晚。
以前的青石集市反而成了老集。
趕集的人還是多,卻已經沒人再把那裡當成荒山最熱鬧的地方。
周野翻了翻縣裡送來的文書。
「賣多少?」
「顧縣令想要五萬斤。」
「給三萬,價格照縣城糧價低一成。」
周禾一點都不意外,拿起冊子準備走,到了門口又停了一下。
「對了,縣裡那邊還問了一句,今年能不能再多給一批抗旱粟種。」
「倉里有多少?」
「留夠咱們自己的,還有一萬八千斤。」
「拿五千斤。」
「行,我讓人裝。」
周禾剛出去,外面又有人進來。
薛清娘抱著一摞帳冊,頭上還簪著一支顏色已經有些舊的木簪。
那支簪子用了三年。
中間斷過一次。
周野本來準備讓人重新買一支,她自己找木匠接好了。
「鄭懷安又來了。」
薛清娘坐下以後,把最上面那張契書推過來。
「想租東街後面的三塊地。」
周野看都沒看。
「不租。」
「我也是這麼回的。」
「那你還拿來?」
「讓你知道一下,省得哪天鄭懷安跑過來,說是我攔著他發財。」
薛清娘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周野笑了。
「他現在還敢找你?去年倉租漲半成,他在你這裡坐了兩個時辰,最後一文都沒談下來。」
「所以今年他學聰明了,先來找你。」
兩人正說著,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亂響,緊接著就是孫大虎的大嗓門。
「慢點!都說了慢點!」
「前面是鎮衙,你們幾個小兔崽子還跑!」
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從門口衝過去。
最後一個跑得慢,被孫大虎從後面一把揪住衣領。
「孫叔,我沒跑!」
「我看見你兩條腿了。」
「他們先跑的。」
「那你跟什麼?」
孫大虎如今已經很少親自跟著巡查。
十二騎也早就不是十二騎。
荒山正式騎隊擴到了四十人。韓魁年紀大了以後,把大部分訓練都交給孫大虎,自己隔三差五還要過去看一眼。
哪匹馬掉了膘,誰騎姿不對,他站在馬場邊罵兩句,照樣沒人敢頂嘴。
周野往外看了一眼。
「又怎麼了?」
孫大虎鬆開那孩子。
「沒事,學堂剛放。幾個小崽子比騎隊的馬還能跑。」
那孩子聽見這話還有點得意。
孫大虎抬手就要拍他,人一下跑沒影了。
薛清娘靠在椅背上笑。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周野想了想。
「比他們老實。」
「我不信。」
「那你問周禾。」
「她的話更不能信。」
兩人正說著,外面有人敲門。
這次進來的是劉五。
幾年過去,他臉上的那點陰沉早沒以前那麼重了,腰上掛著巡查牌,進門先把一封公文放在桌上。
「縣裡的。」
周野拆開看了一遍。
是顧庭山送來的。
安平縣準備重修南渠,問荒山能不能出一批熟悉水利的人。
另外還有一件事。
顧庭山調任了。
公文最後沒寫太多,只留了一句,新任縣令到安平以後,會親自來荒山一趟。
周野把信折起來。
劉五問:「人還借嗎?」
「借,讓羅有渠自己挑。」
劉五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又停了下來。
「東家。」
「嗯?」
「南渠要是真修,我能不能跟著去看看?」
周野看他一眼。
「你去幹什麼?」
「當年……」
劉五撓了撓臉,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周野知道他想說什麼。
那口井。
劉五當年拿了周成的錢,差點毀掉荒山唯一的水源。
這麼多年,他一次都沒提過。
「想去就去,巡查的事情交代好。」
劉五站了一會兒。
「哎。」
他走了。
薛清娘看了眼門外,也沒問。
中午過後,天更熱了。
周野把鎮衙里的事情處理完,難得沒有繼續留在屋裡。
薛清娘看他收起東西。
「去哪?」
「出去走走。」
「我也去。」
兩個人出了鎮衙。
街上比屋裡還熱,路邊的茶棚坐滿了人。幾個從北邊過來的商人正圍著鄭懷安說話,遠處車馬行不斷有人卸貨。
再往前,鐵坊那邊傳來一陣陣敲打聲。
三年前只有幾間棚子的地方,如今連成了整整一大片屋舍。街上偶爾還能看到背著書袋的孩子,學堂去年擴了一次,今年又坐不下了。
薛承安前兩天還在念叨,明年得再蓋兩間屋。
兩人沒有往最熱鬧的地方走。
順著舊路一直往西,房屋漸漸少下來,再往前,便到了最早的荒山舊地。
這裡現在住的人已經不多。
當初那些臨時搭起來的棚屋早就拆了,只留下幾間修過的老房子。
周野走了一陣,在一處石台旁停下。
一口井就在前面。
井沿已經重新修過,旁邊還加了一圈石欄。井上搭著木架,粗麻繩吊著水桶。
一個老婦人剛好打完水,看見周野,笑著招呼了一聲。
「東家今天怎麼過來了?」
「隨便看看。」
「這邊有什麼好看的,現在連打水的人都少了。」
老婦人拎起水桶走了。
荒山的水渠早已經鋪開,大部分人家附近都有公井。這口最早的古井反而漸漸閒了下來。
周野走到井邊,低頭往下看。
水面很深。
還能看見一點光。
薛清娘站在旁邊。
「就是這口?」
「嗯。」
「你以前一直說荒山最早只有一口井,我還以為會很大。」
「就這麼大。」
周野在井沿上拍了拍。
「最開始幾十個人全靠它活。」
後來是一百多人。
再後來,幾百人。
荒山村、白鷺倉、黑石軍寨、青石集市。
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出現的時候,周野其實很少有空回頭看。
每天都有新的事情。
糧不夠,水不夠,人不夠。
有人搶糧,有人想殺他,也有人帶著一家老小站在荒山外面,問能不能給口飯吃。
那時候最大的願望,無非是第二天醒過來,井還在,糧也還有。
井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抱著木桶跑過來,看見周野以後停了一下。
「鎮正。」
「來打水?」
「我娘讓我來的。」
孩子把桶放下,費勁地把井繩往下放。
周野順手幫他扶了一下。
水桶落下去,撲通一聲。
孩子趴在井邊往下看。
「我爺說,這口井以前救過全鎮的人。」
周野笑了。
「你爺是誰?」
「陳老三。」
周野一下知道了。
「難怪。」
孩子沒聽懂,繼續用力拽繩。
周野幫他把第一段提上來,後面便鬆了手,讓他自己拉。
小孩咬著牙,折騰半天,總算把一桶水拖到井沿。水灑了一地,他也不心疼,提起來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
「鎮正。」
「怎麼?」
「我爺還說,這井是你挖的。」
「這個是他吹的。」
孩子愣住了。
周野擺擺手。
「趕緊回去。」
小孩提著水跑了。
薛清娘在旁邊已經笑了好一會兒。
「陳老三現在都開始這麼吹你了?」
「他嘴裡十句話能信七句就不錯。」
「那另外三句呢?」
「看他喝沒喝酒。」
兩人沿著舊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薛清娘忽然問:「晚上回不回去吃飯?」
「回哪?」
她看了周野一眼。
「你是真忘了?」
周野腳步一頓。
這才想起來。
今天沈氏在家裡擺飯,說是沒別的事,一家人吃頓飯。
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
結果吃到一半,沈氏把婚期從年後問到了年前。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
「要不晚點回?」
薛清娘直接笑了。
「你自己跟我娘說。」
「那還是算了。」
兩人走回鎮中心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落。
路上的車依舊很多。
有剛從縣城回來的糧車,也有準備趁天涼往北趕的商隊。幾個巡查站在路口疏車,學堂那邊又響起了孩子的吵鬧聲。
一隊騎兵從北門回來。
馬蹄踩過石路,帶起一片灰塵。
街邊賣餅的老闆探出頭罵了兩句,騎隊裡立刻有人回頭道歉。
周野站在路邊等他們過去。
眼前忽然有熟悉的字跡浮現。
【聚落人口:一萬零七十二】
【糧食儲備:充足】
【治安:穩定】
【商業:繁榮】
【軍事:穩定】
【民心:87】
【聚落等級:縣城】
【是否升級?】
周野看了很久。
薛清娘已經往前走出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又回頭看他。
「怎麼了?」
周野抬起手,卻沒有去碰眼前那行字。
「沒什麼,走吧。」
他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再晚一點,你娘真要派人來抓我們了。」
薛清娘笑了一聲。
「抓你,我自己會回去。」
身後的街市依舊吵鬧。
有人在喊剛出爐的餅,有人在為了兩文錢跟攤主講價。遠處鐵坊還在敲,馬場那邊傳來幾聲長嘶。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沿街的燈籠也開始一盞接一盞亮起。
周野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舊荒山的方向已經看不見那口井了。
前面,薛清娘在催他。
「還走不走?」
「來了。」
周野轉過身,朝燈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三年前,這裡只有一口古井。
如今,已經是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