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集市第一次開夜市，是鄭家提出來的。
白天商隊多，附近幾個村的人也愛趕早。到了晚上，真正留下來的大多是住在鎮裡的商戶、工匠和跑了一天路的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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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懷安覺得這部分生意不能浪費，便和何小滿商量著試開三日。
消息傳出去以後，反應比預想中好。
天剛擦黑，主路兩邊便掛起了燈籠。賣熱湯的、烤餅的、炒豆的、舊書的、木梳的，全都臨時擺了出來。還有幾個從縣城來的小商販，帶來了糖人和一些女人用的頭繩、香囊。
周禾聽說以後，帳也不想算了。
她直接跑去找薛清娘。
「走。」
薛清娘還在整理白天留下的幾份契書，抬頭看她一眼。
「去哪？」
「夜市。」
「我還有兩份沒看。」
「明天看。」
周禾伸手把她面前的帳冊合上，「你來荒山這麼久，除了糧倉、鐵匠坊、鎮衙和集市白天那幾個鋪子，還去過哪裡？」
薛清娘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沒什麼地方。
周禾見她不說話，已經拉著人往外走。
「再不去，人家都收攤了。」
兩個人到青石集市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夜裡的集市和白天差別很大。
沒有成排牛車堵著路，也聽不見搬糧卸貨的吆喝。燈火沿著主路一直排出去，空氣里全是熱湯、油餅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禾顯然熟得很。
進來以後第一件事便是買吃的。
「這個豆糕以前就有人賣，今天加了紅糖。」
她遞了一塊給薛清娘。
薛清娘咬了一口。
「太甜。」
「甜還不好？」
「吃一塊可以。」
「那剩下的給我。」
周禾一點沒客氣。
兩個人一路往前，周禾幾乎每個攤子都想停一下。薛清娘一開始還只是跟著，後來看到一處賣舊書和舊紙的攤子，反而走不動了。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面前只有十幾冊書，大多已經發黃。
還有幾疊裁過的舊紙。
薛清娘拿起一本翻了翻。
是本舊帳法。
內容很普通，紙卻還不錯。
「怎麼賣？」
老頭報了個價。
薛清娘剛準備掏錢，周禾已經在旁邊笑了。
「別人逛夜市買簪子，你買帳本？」
薛清娘看向她。
「那你買什麼？」
周禾手裡已經提了兩包吃的。
「我買能吃的。」
薛清娘無話可說。
最後那本舊帳法還是買了。
走出幾步以後，周禾忽然停下。
旁邊是個賣頭繩和木簪的小攤。
「這個好看。」
她拿起一支淺色木簪，直接往薛清娘頭髮旁邊比。
薛清娘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別亂來。」
「看看又不花錢。」
「攤主在看。」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聞言笑道：「姑娘戴著肯定好看。」
周禾更加來勁。
「聽見沒有？」
薛清娘最後還是把木簪接了過去。
不貴。
樣式也簡單。
她看了一會兒，買了。
周禾當場笑得很滿意。
「這才像逛夜市。」
薛清娘把簪子收進袖裡。
「你怎麼跟我娘一樣？」
「沈姨也這麼說？」
「她比你還愛管。」
兩個人正說著，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周禾抬頭看了一眼。
「我哥。」
周野剛從黑石軍寨回來。
白天那邊送來消息，說北道有一段路被雨沖壞了，他去看了一趟。回來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看到夜市開著，便讓另外幾騎先回馬場，自己牽馬慢慢穿過集市。
孫大虎倒是沒走。
他一路跟在後面，手裡已經多了一串烤肉。
「東家，這夜市不錯。」
周野看他一眼。
「你剛才不是說累？」
「吃東西不累。」
正說著，周禾已經從前面揮手。
「哥。」
周野牽馬過去。
「你們怎麼在這？」
「逛夜市。」
周禾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塵土，「你吃飯了嗎？」
「還沒。」
她立刻把手裡那包剩下的豆糕遞過去。
周野低頭看了看。
「就這個？」
「嫌少自己買。」
周野拿了一塊。
剛吃一口，眉頭就皺了一下。
「太甜。」
薛清娘沒忍住笑了。
周禾看看哥哥，又看看她。
「你們兩個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周野轉頭。
「你也吃了？」
「嗯。」
「確實太甜。」
這回連孫大虎都在旁邊笑。
周禾更加來勁。
「看來以後廚房做甜食，可以少放糖了。」
薛清娘看見她那個表情，就知道這話里沒那麼簡單。
「你少想點有的沒的。」
「我什麼都沒想。」
周禾回答得很快。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周野牽著馬，速度不快。
夜市里認識他的人很多，一路不斷有人打招呼。
「鎮正回來了？」
「周鎮正，嘗嘗剛出鍋的餅！」
「東家，明天鐵匠坊那批鋤頭什麼時候賣？」
周野偶爾停下來回一句。
薛清娘走在旁邊，看著這些人，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白天在鎮衙里，周野說的是田、糧、兵、路。
到了這裡，他會記得哪家攤子的男人前幾天摔傷了腿，也會問一句某個剛遷來的老人住得習不習慣。
這些東西平時沒人寫進帳里。
薛清娘以前也很少注意。
走到夜市中段時，一個賣湯麵的老婦人忽然朝他們招手。
「周鎮正。」
「過來吃一碗。」
周野還沒回答，老婦人的目光已經落到了薛清娘身上。
她看了兩眼，又笑起來。
「這就是薛姑娘吧？」
薛清娘有些意外。
「您認識我？」
「這幾天都聽人說。」
老婦人笑眯眯地看著兩人，「你們什麼時候定親啊？」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周禾最先低下頭。
肩膀卻已經開始抖。
孫大虎差點把嘴裡的肉嗆出來。
薛清娘也愣住了。
她平時面對商人、帳冊都很自然，這一下卻真不知道該怎麼接。
周野同樣停了兩息。
「還沒有的事。」
老婦人聽完也不尷尬。
「那就是以後可能有。」
這下連旁邊幾個吃麵的客人都笑了。
薛清娘耳根已經有些發熱。
她抬頭看了周野一眼，發現他神色還算正常，心裡反而輕鬆了一點。
周禾終於忍不住了。
「婆婆，給我們四碗面。」
「我要大的。」
她直接把話題接了過去。
幾個人在攤邊坐下。
老婦人去煮麵以後，桌上的氣氛還有點奇怪。
孫大虎很識趣。
他低頭專心吃肉。
周禾則一直憋著笑。
薛清娘看了她好幾次，最後低聲說道：「你再笑，我明天把你那幾本帳全退回去。」
周禾立刻收住。
「我沒笑。」
「你臉都紅了。」
「熱的。」
「今晚有風。」
周禾徹底說不下去了。
周野坐在旁邊，終於也笑了一下。
薛清娘聽見，轉頭看他。
「你也笑？」
「沒有。」
「我聽見了。」
「那就有吧。」
薛清娘一時拿他沒辦法，只能低頭喝茶。
面很快端上來。
熱氣一下把剛才那點尷尬沖淡了不少。
吃到一半，周野才發現薛清娘袖口露出一點新買的木簪。
「剛買的？」
薛清娘低頭看了一眼。
「嗯。」
「挺好看。」
她動作停了一下。
周禾也停了。
連孫大虎都差點抬頭。
薛清娘看著周野，似乎想確認他只是隨口說的。
最後她輕輕應了一聲。
「哦。」
這次輪到周禾忍得很辛苦。
幾個人吃完面，從攤子出來時，夜市已經開始收了一部分。
周野還要回鎮衙看黑石軍寨送來的路況。
周禾忽然說道：「我想再去前面買點東西。」
薛清娘立刻看她。
「你剛才不是都逛過了？」
「突然想買。」
她說完，已經拉著孫大虎走了。
孫大虎一臉莫名其妙。
「我跟你去幹什麼？」
「幫我提。」
兩個人很快鑽進人群。
留下周野和薛清娘站在原地。
沉默了一會兒。
周野開口。
「回鎮衙？」
「嗯。」
兩人沿著燈火漸暗的主路慢慢往回走。
這一路誰都沒再提老婦人剛才那句話。
薛清娘卻覺得，今晚好像和以前有了一點不同。
具體哪裡不同，她暫時也說不上來。
到了鎮衙門口，周野先進去。
薛清娘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袖裡拿出那支剛買的木簪看了一眼。
隨後才重新收好。
遠處，周禾從一處攤子後面探出頭。
孫大虎站在旁邊，手裡根本沒提任何東西。
「你不是要買東西嗎？」
「買完了。」
「在哪？」
「你管那麼多幹嘛。」
孫大虎看著她空空的兩隻手，滿臉懷疑。
周禾卻已經笑著往回走。
她覺得今晚這一趟夜市——
來得很值。